Überhaupt

To be a better man.

【帕凯】多面镜

迟到了一百年光光 @无糖光 的生贺.1

反转+开放性结局


【她说,我们以后一起去叶卡捷琳堡,一起去看雪,看河,看那些融化了五颜六色糖果一样的洋葱似的塔顶。不过最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去了那里。】

  

亲爱的凯莉:

  展信好。

  

  如果要算时间的话,今天是中国农历里的冬月二十九日。我一直记得,我是比你虚长两岁的,可是你去过的地方比我更多,比我看过的风景多,我在你面前除了更胜你一筹的骗术以外就没有其他可以夸耀的地方了。由于这种骄傲控制了我,所以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被你给糊弄到。这已经不同于平时你对我耍的小把戏了,由于你出卖了我把我送进了监狱然后独自一人远走高飞。我猜你是去了叶卡捷琳堡,你一个人去看雪,看河,看糖果似的教堂的塔顶。但是我又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我不是你肚子里面的蛔虫,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要那只蛔虫,因我们都会说谎。

  我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说你以后一定要去叶卡捷琳堡看看,看看那里的冬天的雪结冰的河,还有东正教五颜六色的洋葱塔尖。你说话的时候迈阿密迎来了属于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那是周六的下午,我们一起去栗树咖啡馆喝下午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想要去那个属于俄罗斯的城市,但我不会问你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我。我在起身离开之前吻了你一下,把一美元的纸币放在桌子上。我听见了你的窃笑,你面前堆放着已经空了的、曾经属于草莓慕斯和巧克力布丁的盘子,上面沾染着区别于白瓷色的糖渍,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高糖樱桃汁。我只有一杯空空了的、盛放过白开水的玻璃杯子。我认为我支付的金额非常得当,就好像我即将去接收的货的价格,恰如其分。

  我穿着咖啡色的风衣带着钱回到我们的出租屋的时候你正趴在床上看我上个星期五带回来的杂志,我不喜欢杂志,他们把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贴上标签和文字然后印了拿出来卖,都无非是关于美食男人女人美妆爱情和其他一堆破东西。而且那是上个星期的旧东西了,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说自己想要那支口红这支唇彩也说了好多次,可是你却不会去买,我不知道你是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晚上偶尔会去附近的广场散步,你喜欢等红灯变成绿光亮起,问你的时候你说等在前面觉得很有意思。我自然是不信。我不会相信你有那么奇怪的癖好。但是又忍不住扣弄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说假话什么时候说真话。

  我记得我们之间的事情,大部分被我记住的都是我们分手之后。或许是失恋这种事情让我疼痛,又或许是因为我被你弄进了监狱。

  “在栗树下,你背叛了我,我背叛了你。①”我们分手之前你唱了这首歌,当时在栗树咖啡馆,我还称赞你的歌真应景。即使是现在我也依然那么认为。我离开之前亲吻了你的面颊,你没有躲开,你笑了。我不会问你为什么笑,你不会说,或者是在骗我。我背过身的时候你开口了,你说你要动身了。我没有回头,直径离开了。然后,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你向警察出卖了我,让我像被剁爪拔牙的狼一样任他们抓捕处理。讲到这里你可能又会笑我,笑我把自己比做狼这件事。你以前说我是蛇,还用笔在我的右臂上画了一条蜿蜒的蛇。你说我是可以吞掉大象的蛇。可我却被一只小猫——也就是你给打败。这个感觉就好像刚刚得到世界上最大的财富就立即被告知其实这些财富属于你最好的朋友某某某。我也只能苦笑,我没法生气。

  这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呢?在看雪,看河,还是在眺望洋葱塔顶?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我在芝加哥的监狱里面已经度过了好几个有下雪的日子。这总能让我想到你。我的牢房里面有一个20×20规格(我没有工具,是单纯用手给估计量取的)的窗子,我可以看见外面。现在外面正下着大雪,像盐又像作为货物从我们手里溜走一克克可卡因。我记得有天你问我我是不是有嗑药。我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因为我胆小得很,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的。我听见你用玩笑一样的口气说,问我要不要试试。最后我们还是没有试,但是却像两个刚刚嗑完药嗨起来的雏儿一样互相拉扯着来到最近的一家酒店里面去开房。你搂着我的肩倒在了床上。我亲吻你的唇一直到肚脐眼以上,你骂我太龟毛了。我想我大约是定力太好了竟然没有被你撩拨。但我搂着你,听你在我进入你时发出走调的骂声,我听见你骂“我他妈一定要咬死你”。我怀疑你下半身是一条蛇,把我勒紧要把我往地狱深处拖去。但我承认这有极大的快感,虽然你扣着我的肩膀坐在我身上一起一落的时候,你一段时间没有修剪的指甲把我的肩膀抓出一条条血痕(那些伤口好几天都退不下来)。我有时候也会思考为什么我要和你上床呢?那太他妈痛了。不过等高潮过后你绷紧的皮肉一下子松弛了,你像个皮球一样瘪掉的样子还是令我十分受用的。整个房间里面回荡着你的喘息声,而我正抱着你。

  我想那个时候你应该是快乐的(不管是泄欲还是真实我都乐意接受)。那天我们在柏林,你赤身裸体走下床去把窗帘给拉开了。房间里面暖气开得足所以不会觉得冷,而外面下了雪。你转过头来对着我笑,我在暗处而你在明处。那是我为数不多认为你是真实存在着的时刻。我想那就是我愿意和你上床的真正原因了。

  现在窗外飘着雪,我在看星星,今天月亮多圆满。你现在应该在你梦里的叶卡捷琳堡,对着雪,对河,对着融化了的五颜六色的糖果一样的洋葱塔顶笑。在那里是绝不会有欺骗和背叛的,就像你不会骗我那样真实。

  

祝你一切安好

你诚挚的,

帕洛斯

  

①出自乔治·奥威尔《1984》

【鬼莉联文】死妈文学

嘻嘻嘻,奎哥真的是快乐小天才

雨町:

*题目是乱起的!!不要当真!



①奎 @欲 樂 園



  鬼狐天冲那时才十四岁,刚过完没有生日蛋糕和十四根蜡烛的生日。他穿卡其色灯笼短裤,像集中营里的那些犹太男孩一样张开四肢无力地奔跑,像是沙滩上那些不幸被旅客抓到的寄居蟹。挣扎,对生活和平庸人生的无力抵抗。夏天的最后一个傍晚六点他喝了杯加冰块和粉红色方块砂糖的橙汁,之后像是喝醉了似的拉着他年仅十二岁却比他还要高三厘米(女孩子发育的速度总是快得惊人)的妹妹凯莉跑去电影院买不加糖的爆米花。同母异父的姐妹生了一头乌黑长发,纤细冷漠像橱柜里的古法人偶的凯莉小姐,十二岁学会抽烟喝酒偷窃以及逃电影票。鬼狐天冲攥着手上的墨绿钞票,口袋里装着的几枚即将生锈的硬币他也小心留意,可不得不承认凯莉确实在歪门邪道上技术高超,他们没花一分钱就悄然溜进了放映厅,投影仪的荧光将两张年轻光洁的脸庞照得惨白,像那种在廉价照相馆里拍出来的黑白遗照。凯莉在灯光中眯起眼睛,手指去扣她斜挎在左肩膀上的骨头形状袖珍小包。鬼狐天冲拉着她的手在电影院最后一排坐下来(像是九岁的他们共同在沙滩上跑,被父母命令去牵对方汗津津的、滑溜溜的像摸过市场上的黄鳝一样的手),凯莉扭过头,不愿再像九岁时那样趁着没人看见甩开他的手再顺便踩一脚他的黑色皮鞋。他们看向电影屏幕上的男女主角接吻的画面,在感到舌头变得燥热的同时尴尬地将视线不约而同地移向放映厅角落里的那套铁制(也可能是外面包了一层锡纸)清洁工具。电影无聊得确实不值得花一分钱买票去看(凯莉坚信这回的逃票理由绝对合情合理),男主因禁忌之恋最终社会性死亡,切切实实的老套戏码。但反正他们也只是要伪造不在场证据,谋杀游戏胜利完成便好,其他一切不重要。出身富人家庭的鬼狐天冲,出身富人家庭的凯莉,不愿将遗产留给子女一分一毫的他的她的共同的母亲。无情的计谋或别的什么额外的小恶作剧,只因他们之间除了血缘之外别无其他。砒霜像白糖也像食盐——细碎的雪白,足以致死的美丽粉末是至高无上的毒药。彼时他们共同的造物主正在享用她最后的晚餐,像是几千年前犹大收了教会的一袋子银币出卖对此毫不知情的耶稣,历史车轮首先碾死一切罪恶的源头。母亲死后十四岁的鬼狐会和十二岁的凯莉分遗产,平均分不可能,全归长子或长女也不可能。按正当法律来算,两人都属于根本没资格继承遗产的肮脏私生子——杂种,就是实实在在的不被需要的多余子嗣。这场战争不看谁长得高而要看谁比谁狠。他们会为了多争一分钱而自相残杀,甚至可能会为了独吞财产而用阴谋诡计杀死对方。同胞兄妹年轻傲慢,为自身利益争得你死我活,于是手足相残最终成了预料之中的悲剧。如果不发生什么意外,故事的结局就是谁在谁熟睡的时候坐在谁的身上,谁用浸满苦艾草香味的绳子紧紧勒住谁的咽喉。




②Mayday @Überhaupt




  电影结束之后凯莉吹了一声口哨从疏于管理的偏门溜进了一个巷子里,鬼狐天冲跟在这个妹妹后面从某种方面来看就好像一个个头矮小饱受欺凌的小跟班。巷子里面摆了两个大垃圾桶,苍蝇围着发散出臭味的堆积物朝圣般飞来飞去。电影院向着阳光的那一面倒是光鲜亮丽,凯莉举起自己涂了一层尚未剥落下来的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甲想,巷子里面估计是约架都不屑的地方。她这样的女孩子十一岁的时候就明白要打扮自己了。凯莉小姐知道自己很漂亮,于是学会偷窃的第一堂课便是顺走来家里做客的所谓“阿姨”名牌包包里面的口红。她那个时候还不太高,得踩着从餐厅里面拖过来的小板凳塌着腰给自己涂上不符气质的橙红。每当她走进一家贩卖化妆品的店铺里面的时候老板一定会损失一支口红,睫毛膏发卡香水或者指甲油。为此,她专门在居室里空出了一个抽屉用于堆放她的宝贝。凯莉小姐钟情于粉红色,便将自己十只手指甲外加十只脚指甲通通涂上亮粉色,带着人工香精干涸的味道。她很满意。凯莉今天穿着画着雏菊的连衣裙,两只白色长筒袜整整齐齐的,连黑色的小皮鞋上都没有沾上一丝污点。凯莉小姐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又是一个十二岁的女人。“凯莉,你流血了。”凯莉正迈着步子往前走的时候鬼狐天冲叫住了她,她看了看自己,还是整齐漂亮的。当她往双腿之间看去的时候一条细细的血痕从裙子底下蜿蜒出来直到浸没了左腿白色的长袜——她来月经了。凯莉一下子愣住了,提着裙子想了一下就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为此她分外得意洋洋,从隔壁年长自己十二岁的女士那里得到的记忆一下子有了用处。凯莉指使鬼狐天冲去买卫生棉条给自己,再带一包纸巾。“为什么要我去?”鬼狐天冲反问她,他口袋里面干巴巴的纸币决不应该被花费在这个总有一天会勒死自己的妹妹身上。他又踌躇不安,他已经十四岁但是并不知道什么叫做“月经”,什么叫做卫生棉条,他是很聪明,但是在这种方面几乎是一个幼年时期甲状腺激素分泌不足的智力低下人群。鬼狐天冲还是出了巷子去买那些他完全不知所谓的东西了,他攥着手里面已经发皱的钱,带回了最便宜的棉条和纸巾。凯莉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手里提着沾血的粉色内裤。鬼狐天冲没走过去,反手把东西抛给了她。“你快一点。”他边催促着边走到另一边的另一个垃圾桶边上站着。凯莉看了那些东西很久,她只是听说过月经的时候应该使用卫生棉条,可是却忘记了它的使用方法。她不去想这些了,决定快点回家去。凯莉只是抽出纸巾擦着自己汩汩出血的地方,然后是大腿上干涸的血迹——已经擦不掉了,凯莉把沾着血的纸巾扔进鬼狐天冲旁边的垃圾桶里面,轻声说了句“呸”。凯莉把纸巾垫在内裤里面穿起来勉强撑过回家的这一段路,把沾了血迹的长筒袜翻折过来痕迹就被遮掩在了里面,腿上已经干涸的红色权当是小女孩不懂事往自己大腿小腿上一道长长的涂鸦了,如果路过的人们嗅见她身上淫糜的气息,就当是自己嗅觉业已失灵。凯莉迈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一瘸一拐的,她喊她的哥哥:“鬼狐天冲——!”还得要拖着长长的尾音,她尝试一蹦一跳的过去,却被第一次奇怪的感觉吓了一跳。“你干嘛啊?”鬼狐天冲这会儿走在前面了,头也不回地问她。
  “没什么,”凯莉跟着他往前走,一点儿都不像是两个孤儿从这里走出去,“你还是去死吧。”



③雨町



  鬼狐和凯莉后来还是去见了那个女人最后一面。车子走了很久很久,副驾驶到后座都是二手烟,凯莉睡着了,鬼狐的胃里却翻江倒海,可能是因为橙汁和砂糖无一例外太甜,让他的消化液都像灌了铅。到了郊区的殡仪馆,停车后鬼狐强撑着仔仔细细数了三张钱给司机,下车之后往前走了好几步才想起,应该把凯莉叫醒。凯莉睡眼惺忪地下车,打着大哈欠:你傻了吗?还是说你计划把我扔车上等着那大叔来强奸我?鬼狐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果是呢?
  凯莉也回头看看身后:那我就完蛋了。
  “完蛋”两个字还未说完,鬼狐又开始反胃。晚上吃过的东西争先恐后地要钻出他的喉咙,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鼓鼓的沙拉塑料瓶,要被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挤扁甚至掐断。凯莉皱皱鼻子:算了算了,你还是吐出来吧,要是到了放棺材的地方才吐,那你也完蛋了。鬼狐本想说,如果是你多半不会,但是那时候他只能抱着路边的垃圾桶大吐特吐。凯莉就在旁边抱着胸看,好像这里不是没有路灯的郊区,而是学校的男厕所。吐干净了,用纸巾擦了嘴,他们就在偌大的殡仪馆里找放着那个女人的灵堂,找到之后,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直到有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男人走出来。他给了凯莉一封信,凯莉拿了信就指指鬼狐,说:你们给他倒杯茶吧。
  鬼狐喝茶的时候在门外闲逛,瞧见那个女人最小的孩子脸上挂着干了的泪痕,在一个破火炉前跟着大人烧纸。他抬头看鬼狐的时候,鬼狐发现这孩子眼睛下面也有泪痣。茶喝到最后一口,灵堂里传来凯莉的哭声。又要开始反胃了,他想。鬼狐这辈子为两件事会有呕吐的冲动,一件是凯莉亲那个女人的脸,一件是凯莉哭。两件事的共同点都是没羞没臊。不等他走进灵堂,凯莉就抽抽搭搭地走出来,然后把两张纸条给他看:一张是“对不起”,一张是“没关系”。你猜哪张是妈妈给你的?哪张是给我的?她吸着鼻子问。鬼狐很不耐烦地唉了一声,把“没关系”从凯莉手里拿走了。
  那张是我的。凯莉平静地说。



④小寺 @爱犬



  鬼狐天冲呼吸着那些拥挤的雏菊香,觉得它们有些像候车的人群,蜂拥而上的同时也在自相残杀。鬼狐天冲站久了发现到处都是白色,凯莉和他是那么的远,十根手指头亮闪闪的,鬼狐天冲只好追着她瞧。一直到凯莉跟他手拉手地走出去,不满地说你可以轻一点,或者揉碎它,鬼狐天冲这才感到了万分屈辱。他捏紧的拳头里边是可怜的纸片,凯莉递给他之后哪怕是一眼他都没有多看,凯莉的亮粉色指甲交叉他的肉色指甲,鬼狐天冲想起斑马,可他低头去找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找着。凯莉不喜欢坐以待毙,鬼狐天冲的种种在她眼里全部都是愚蠢。凯莉问他: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接着就又把鬼狐天冲带进了暗巷。她踹掉一双小皮鞋,少女褪去短裤与白色长筒袜,凯莉掀起裙摆,她不允许鬼狐天冲逃开视线。凯莉应该是看着鬼狐天冲的,她看着鬼狐天冲,说你现在是一个荡妇了。鬼狐天冲的胃部再也不受他的控制,凯莉的血滴答滴答打湿地面,恶心的呕吐物便往上盖第二层。鬼狐天冲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凯莉怜爱他,恨不得将他一同送入棺材。她的衣物被她的哥哥捧在怀中,即使她对一些词语还是懵懵懂懂,她也仍然坚持地说:现在你也是一个荡妇了,今晚我们就别回去了吧。



Fin.

【中太】太宰治迈步出走

        太宰治一直欠我十美元。
  那是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去美国出差之后给我带回来的,他还顺便给太宰治捎了一个精致的刻着白宫图案的纪念币。我当时羡慕极了,但是也不好意思再向父亲要一个了。反而是太宰治,缠着我要我把那张绿油油的看不懂的纸币和他换一下。我不傻,虽然喜欢,但是也不至于用十美元去交换一枚纪念币的。太宰治在我面前永远都是那样不要脸的,死缠烂打装可爱装可怜都不成之后就一把把那张纸币从我手里面夺走了。“还给我!”我立刻扑上去想要把属于我的东西给夺回来嘴里面还一边大骂着“混蛋青花鱼”,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跑。可能现在老天都看不下去他这幅欠揍的样子了——因为他跑着跑着,就一脚踩进了水坑里面——于是他滑倒了。于是太宰治忍不住哭了起来。但是我看见他的手里面仍然紧紧攥着那张青翠的十美元的纸币。“你哭什么哭!”我把他从泥坑里面拉出来后他悄悄地,悄悄地趁着我给他抹眼泪的空档把那张纸币塞进了口袋里面。可我那时候已经懒得计较了,他实在是太无聊了,那就给他好了。太宰治整理好衣服在回家的路上凑到我跟前说我明天把你喜欢的那个纪念币给你,这张纸币啊我再以后还你吧。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还过我。不管是允诺的刻着白宫的纪念币还是那十美元。
  十三岁之前我还不认识太宰治,那个时候他被她的母亲从一个国家飞到另一个国家,他还小也从来不拿走什么能够印刻属于那片土地记忆的纪念品。而且,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他的父亲。太宰治没有礼物也没有父亲。我猜,也正是这个原因他羡慕我父亲带回来的礼物,尽管我在十三岁以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日本横滨。每当我问起太宰治,他去过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吗?他答不出来,他说他不记得了。一瞬间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摇着我的胳膊说日出,我还没见过日出呢。什么和什么啊,我往他胳膊上推了一下,我问你风景你怎么答我这个啊。太宰治不说话了,空气凝胶一样地陷入沉默,不过是不碍事的一小会儿,他看起来好像实在思考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中也,”他转过来看我抓着我的手裸露在外面的手臂,眼睛里面亮晶晶的,“明天,我们明天早上去看日出吧。”
  那个时候是夏天,八月份。空气里面也都还是闷闷的,树上仍有蝉在滋哇儿乱叫,蚊子和一些叫不出明儿的小虫随时都有可能咬你一口或者是一不留心钻进你的耳朵或者嘴里面。白日是很早的,那个时候也比较凉快。而我也从来没有看过日出,于是我答应了他。晚上的时候太宰治爬窗户过来找我说今天晚上就去山上吧,他准备好了帐篷和必备用品。我核对了之后也就同意了。我们开着手电筒连夜爬上了离我们家最近的那一座山,路上太宰治不停地咳嗽我的手心里面直冒着汗。“你知道怎么搭帐篷吗?”我问他,他从背包里面取出水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拧上瓶盖回答我。“我不知道啊。”
  “靠,你不知道还怂恿我爬到山上来?今天晚上你想露宿啊!”我都快被这个人的随性给逼疯了,而我今天又被他给拖下了水。“走走走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下山!我可不想在这里呆一夜变成山兽的点心宵夜!”我气得直跳脚又没有办法发作,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回到安全的家里面去。趁现在天还不太黑,原路返回对于我来说是小意思,而且我还带了手电筒来以防万一。
  “不行我们不可以回去!回去了就看不到日出了!”太宰治一把拽住我的衣服想要把我拖住但是我力气比他大他没带动我反而被我往前带了好几步。我一步步往前指望着用这种方式能让太宰治跟我离开这里下山回家去,可是他忽然松了手。我站不住,一个趔趄差点摔了跟头,正忍不住想要骂几句泄愤时太宰治抛给我一句话,他说蛞蝓你想走就走吧,反正我一个人也没关系。听了这句话我刚想要回头就觉得不太对劲,我怕他是拿话激我就真的离开了。我一个劲儿往前走而太阳一寸寸往下掉,光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暗。我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彻底消失在房屋的那一片下面了。我知道我可以回家,但是太宰治还在上面呢。我心想着。
  我又跑了回去,背着那些东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追太阳,到达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好久了我打着手电筒看路。我是失败的夸父,但是不会因此而死。我找到太宰治的时候他正坐在原来的地方,他看起来一动也没有动过,仰着头看星星和月亮。今天晚上星星很亮,月亮也很亮,明天肯定会有日出的,我想。如果今天晚上拖在这里能遇见那样的景色的话我倒是也愿意吃些苦头。“啊中也啊,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当我嘴里面咬着手电筒看说明书搭帐篷的时候他终于从景色的沉浸里面脱出了,他走过来。我猜他面上堆笑可是他的方向没有光我什么也看不清楚。我明白他的企图上了套还对他的语气气得要死但是现在我就是对他无可奈何。如果可以我真想要踹在他肚子上一脚,让他立刻倒地呕吐。“要我帮忙吗?”他从我的嘴里抽出手电筒蹲下来给我照明。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想起这件事情就想到太宰治很聪明,很理智。他没有为自己暂时的计划通而沾沾自喜反而来帮我,准确说是借我之手来帮助他自己的夜晚,迎来黎明。
  最后我们勉强搭起了一个算是帐篷的玩意儿,我一边吐槽真丑一遍让太宰治赶紧进去。他倒是很开心,因为有一席之地勉强度过这样的一个夜晚。我不知道那个时候几点钟,但是我很困倦就爬进睡袋里面直接睡觉了。太宰治说自己去外面看会儿星星,那样的美景自己还想要多看一会儿呢。我说了句随意就瞬间沉入睡眠。
  我是被一种滴滴答答的声音给吵醒的,我坐起来的时候太宰治侧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我,差点没把我吓死。“你干嘛啊!盯着我看干嘛吓不吓人!”太宰治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闭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他说蛞蝓中也,你看看,是不是外面下雨了?原来他还没看外面的情况啊——我发出“嘁”的一声便拉开帐篷的拉链往外面看。外面真的下雨了,而且还不小。我担心可能要等一会儿才能回家了。“是。外面下雨了!”我退回来又钻进自己的睡袋里面,“等雨小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不行!”太宰治又提出了反对意见,“我还没有见到日出!这场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了,今天早上一定会停的吧。”原来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下雨了,那种月明星盛的夜晚我也想不到会下雨,只觉得第二天会是一个绝好的天气。可是现实无情地给了我们两巴掌。我不着急回去,外面正下着很大的雨,我懒得在这种地方和他计较。他坐起来,背对着我。帐篷里很暗,他像一具尸体一样直挺挺地坐着,我躺在旁边怎么也睡不着。那场雨下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
  太宰治回家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淅淅沥沥的小雨蒙在他身上。我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往前走,走到山下的时候我才听见他说了一句。他说,我下次一定看见日出的。
  “你直接在家里看不就得了?”回到家的时候我问他。
  “不行。这样的话看到的就不是日出了,顶多是一个会发光发热的红色的球从地平线上面升起来。那我还不如去看灯笼呢。”太宰治正把自己的书本立起来堆好在桌子上面,旁边的鱼缸里面游着几条锦鲤鱼。那几只鱼大部分是红色的,只有一只黑色的。
  “那你倒是去看啊!”我抬起腿在他的后腰上面踹了一下,他往前一个趔趄,两只手扣住了窗台边沿。他没有回头,只是痴痴地望着远处。
  此后的十一年里面我都和太宰治待在一起,住在一个公寓里面。太宰治的母亲在他十三岁的那个夏天的末尾离开了,我守在太宰夫人的身边,把关于太宰治的一切都托付给了我。太宰治那个对他不闻不问的老爹也秉承了他这些年来的传统,连葬礼也没有参加。十八岁那年我的父母离开横滨去了加拿大,让我和太宰治一起生活,说白了就是让我照顾他。如果没有太宰治的母亲的那些话,我可能不会对太宰治那么在意了。很多次面对太宰治那张欠揍的脸我就想要一拳头什么都不管不顾地揍下去,揍得他鼻青脸肿才好。
  在我们俩二十五岁那一年的二月份的时候,我带太宰治去了中国。那是他第一次去中国,即使他以前去过那么多地方,但是从来没有去过这个隔海相望的邻国。而我,只在十六岁那一年离开横滨去了一趟法国,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日本。其实说起来,这也是我第一次来中国——这会儿我是应了一个朋友的邀约。我在公司请了半年假之后直接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我去买了横滨至长春的机票。我和太宰治谈论的时候他显得很高兴,他说他喜欢长春这个名字。我原先以为他会不答应,他已经十一年没有离开过日本了,没有离开横滨了。可是我想错他了,他不仅答应了收拾速度也快地惊人。鬼知道他在他的乱七八糟的房间里面动了什么手脚竟然这么快就收理好了,我跨过他堆在地上的字典书本和草稿纸——他说收拾房间这种事情毫无意义根本不必去做,只要把好的东西留下坏的东西扔掉就好了。太宰治已经失掉了他十三岁时候喜欢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这个优点了,每次提到他的房间,我想到的总是猪圈的景象。“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他最后补充了这样一句。很可惜我不知道。当我收拾的时候太宰治站在门口斜靠在门框看我,还一边吐槽我整理好的房间甚至不如狗窝。“闭嘴吧你这青花鱼。”我在桌角下搜出了一本黄色杂志,一反手扔到了太宰治那儿。我想起来了,我们青春期的时候就喜欢搜集这些玩意儿躲在房间里面背着父母读这些,当时还因为这面红耳赤现在却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给它扔了出去。我斜着眼睛瞅他的动作,他蹲下来把那本杂志翻开嘴里还一边发出“啧啧”地声响,发出了很轻的那种笑声。太宰治在登机之前问我关于中国的长春。他说这个名字真好听,是不是因为一直都是春天所以才叫做长春的?“当然不是,那只是个名字而已,据说,那里冬天冷得可以把你的命根子给冻下来。”听我说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长春可比横滨冷多了,雪花大片大片像上等的天鹅毛,又像大把大把的盐撒下来。太宰治蹲下来,为辨明究竟是否为盐的猜测一样他一张口把手里面满满一把雪都塞进了嘴里面。“青花鱼你干嘛!给我吐出来!”我几乎是要掐着他的脖子逼迫他把从地上捞起来吃进去的雪给吐出来,管他妈的——“咳咳咳,咳咳……”他开始剧烈地咳嗽,我只好收回先前的动作改为给他顺气。忽地他又不咳了,停下来的时候我还没有注意到,直到他转过身来伸手给我看的时候我才明白他现在的情况究竟有多糟糕。而他本人却对自己手心里面呕出来的一汪血毫不在意,只是笑嘻嘻地蹲下来在雪地上面抹了一把——被他擦过的地方留下了蜿蜒的血红痕迹。他说中也你瞧这里,雪是甜的,血是红的。
  太宰治用中话说的,我有些发昏。雪是红的血是红的,雪是甜的还是血是甜的?我分不清他究竟在那个时候究竟讲了些什么。
  太宰治生了严重的肺病,可能还有什么其他的潜在病症。
  拿到报告之后我回来找他,我一个人去的,让他在医院的长椅上坐着等我。“你病了。”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医生说很严重。”他正将脖子上面的围巾取下来,叠好后整齐放在自己的膝头,抬起头来笑。“然后呢?”他又笑。他对于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我知道他一直想要死去,想要脱离苦海,他曾经和我说过如果可以的话真想马上死掉。我爆揍了他一顿,把他眼角打得乌青,相对的他也同样把我的左脸打肿了一块。那些伤口很痛的,尤其是做处理的时候。我把冰袋贴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太宰治还在哼着小曲儿洗脸。“你绝对是青花鱼中最英俊的一个,而且如果刚才继续下去的话你绝对会比现在更加英俊帅气。”我忍不住揶揄道。“唉,可惜我还不够用力呢,要不然中也怎么还会是这样丑陋的一团蛞蝓!”太宰治把脸擦干净笑嘻嘻的跑出去拿牛奶喝了,我现在一动冰袋就会打在脸上痛的要命。我想起来也不想起来了。只好骂句“靠”。“我回去和中村一起,帮你把住院的手续都给处理好。”我这样回答他。我觉得我对不起太宰治母亲对我托付的那些话,她对时常说她希望太宰治好好活着快乐而且健康,这也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看,太宰治现在是活着,而且还活蹦乱跳的,可是你看看他,他内部早已经锈蚀腐烂千疮百孔。那个漂亮的女人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中也,你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照顾他。可是他自己都不惜命,我又怎么让他快乐。纵使我有一百种让他活下去的办法,他也有一千种一万种脱离我掌控的办法。我没想到之前他会答应和我住在一起,也没有想到他会和我一起来长春。他说他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可是这里没有长久的温暖春天,这让他失望了,我让她失望了。
  隔天中村和我就把一切都给处理好了,我觉得我有些焦虑,常年在日本的我对中国的任何事物都一窍不通,像个傻子一样。其实明明有些事情都是可以自己去做到的,结果还依赖了别人,真丢人。我在心里把一切错误都转嫁给了太宰治,他才是一切不愉快的根源。反观中村,游刃有余的他反而显得我更傻。我和他道谢的时候他只摆摆手说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那天下午五点左右我就把太宰治送进了医院,他说只要不回去日本,不离开长春就随便了,给我纸和笔还有几本书,一切都好。他说他一定要之前买来的那一本封面是落日都是被他执着称为日出的便宜本子,我答应了。
  于是太宰治进了医院,然后开始写书。我替他给他所任职的编辑社请了一个长假,我时不时去看他。我突然庆幸自己和公司请了半年假,我托中村给我找了一份工作,算是弥补了自己空余时间里面的百无聊赖。
  我又去问了医生一件事,一件我很在意的事情。太宰治是个病人,他的病不止体现于身体的不健康,而是另一些可以致死的因素。“他是患有精神疾病还是心理疾病什么的?”医生戴着一副黑框的眼镜,眼睛是浅棕色的,很亮很亮。我莫名其妙觉得他可以看破世间一切,我只想说我很信任他。我几乎是无条件信任他的话。
  “都不是。”他伸手扶了一下从鼻梁上滑滑梯似的滑下来的眼镜。“我想那可能是一种,死亡崇拜。我自己也讲不太明白,他对于死去这件事情有一种别样的执着,也曾经自杀过好几次。就好像你说他对于看日出这件事疯狂痴迷,而他本身却因为各种原因从来没有看过。但是我觉得有个地方很奇怪,他二十多岁了,从十几岁开始对于日出的执着一共十多年了。就算错过了那么几次,假如早上起得早的话也是可以看见的。但是他每次看日出都要热闹地准备一通,把看日出变成一件大事情。而他却每一次都错过,我不知道这反应了什么,大概是,上帝那个时候也不想让他看到日出?我也不太清楚。我有一个猜想。假设太宰治先生隆重地看日出是为了完成自己心中的执念,完成了这个执念就打算离开这个世界。而中原先生你提到了他每次去看日出都会叫上你的,我再猜测是因为你是太宰治先生最重要的一个人,所以他希望他逝世的时候身边有你。但是现在他在医院里面,没有让他准备的东西和山,你也是隔几天来一次,所以他最近在医院里面应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发生。”
  剩下来的话我几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最末给有着明亮眼睛的医生鞠了一躬,然后带上帽子沿着走廊走了出去。
  下次来的时候我发现太宰治开始写书了,写一个关于离了婚的女子的故事。那个女主角有一个中国姓氏,姓常名春。他用意很明显,常春长春,或者说是常春长春?他用手写的,用黑笔一笔一划在他钟爱的本子上写出来,时不时哈哈大笑。我询问医院里面的护士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被我询问过的每一位的回答都如一标准——“没有啊”。难道他不应该去和护士小姐搭讪道和她们一起去殉情吗?最后一个护士比其他人多了那么一句——“不过当我想要看看他写的东西的时候他摇摇头说不行,你看不懂的。”我踱进房间,他穿着病号服正伏案写作,那件衣服是新换的,医院洗衣液是西柚薄荷味的。正当我思考着这种昂贵的洗衣液会给在账单上添上多重的一笔的时候他喊我过去,“你来得正好,可以看看我的完稿。”他笑起来把那个本子递过来。“你不是不给别人看得吗?”我抱着双臂并没有去接他的东西。“你不一样的,他们理解不了但是你是可以理解的。”他认真地看我,我忍不住接过他递来的本子翻看了起来。里面叙述一个离了婚的女人
和她儿子的故事。故事不长,也不难讲清楚,但是心脏里面涌出来的血叫嚣着熟悉感,我想了一会儿,有一瞬间如被闪电击中的强烈触电感。我知道了——这是太宰治和她母亲的故事。我又迅速翻了一遍,发现真的是这样的,里面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也有我知道的事情。最后那位母亲死去的时候正是我亲身经历过得场景,我明白了为什么太宰治说我是能明白的。因为我正经历过里面的事件,我经历过太宰治也没有经历过的场景,只有这个故事和我感同身受。“你无聊啊写这样的一个故事。”我把那个本子给扔了回去,他反手就接住了它。“中也不是看懂了吗?那就不算无聊啊。哦对了,我最近准备写另一本书,就打算叫做《完全自杀手册》!是不是很好听名字!”他又跳了起来,拿出另一个长相极普通的本子对我叫喊着。“你祸害就祸害你自己一个人就够了,没必要祸害其他人。”我只白了他一眼,对他预备写的新书评价刻薄。“蛞蝓讲话真难听,呕。”他冲我做了个鬼脸,又趴在桌子上了。我懒得理他,他自个儿这样开心也算是让我省点心了。
  太宰治在五月末完成了这本书。他交给我他的手稿让我去把它带去出版社。我拒绝了。“哪个出版社会脑残到出版这种傻逼玩意儿啊?而且哪儿有告诉别人怎么死这种道理?!”我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反手给他扔了回去。太宰治两只手捧着那个花费了极长时间和精力,耗费了他的病痛所写的册子。他看了很久,直到我离开他才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眼睛里面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我顺着走廊从那里走了出去。
  “总有一天,我会尝试完我写出来所有的自杀方式的!”太宰治写完《完全自杀手册》那本书——由于我没有带去出版社(当然,肯定不会有出版社愿意收的)所以算不上书,只能算是一本他手写的小册子,里面还有一些他自己画的奇奇怪怪的画儿。五月的最后一天我去看他了太宰治一次。太宰治兴致格外高,那一天兴高采烈地跑到我面前对我大喊着,这样说道。“不,你不会。”我的嘴巴比我的脑子更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我就把这句话急匆匆它给吐了出来。“诶,为什么啊?”太宰治笑眯眯地看着我,他背对着身后的窗子,窗子后面是夕阳。他逆着光芒的时候周身竟莫名其妙生出了一种令我很不舒服的深邃感,我觉得我现在是在冬夜里没穿够衣服就跑过来凝视过早枯死的一口深井充满好奇心的肺病小男孩。“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我突然烦躁起来,从口袋里面摸出一包白色包装的烟,抽出一支然后点燃。我抬起眼皮看他,他仍是眼睛里面含笑地看着我——那种熟悉的笑,我最讨厌的表情。没由来的愤怒,焦虑都会随着他勾勾嘴角而和血液一同涌入我的心室心房,随之而来就会蔓延到我的身上。从这个表情起步,我会萌生出现在就掐死他的冲动,但是我一次都没有实践过。太宰治得活着。“你不会尝试所有的自杀方式的,”我突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我把我定制的打火机放在桌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啪”,那样的声响。“我知道你。你会死,你只有一条命。你死了之后世界上就没有太宰治了,以前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有。既没有这一个太宰治也不会有那样的一个太宰治。这个世界上只会有一个太宰治。”
  “所以,你又拿什么去尝试呢?你这世界上唯一的一个太宰治?”我吐掉环游呼吸一圈的烟,那股烟阻挡在我和他之前,于是他的身影在我眼里变得越发模糊不清了。有时候我真觉得他已经死了,现在停留在我的视线里的,只是一个破碎的灵魂残片。“愚蠢的蛞蝓中也终于说了一句正确的话!”他自顾自打破了自己创造的沉默——太宰治突然惊叫起来,“这是一个生物领域的重大突破!”说着,他还向我办了个鬼脸。我本应该生气然后上去揍他一顿的,可是我却没有那样做。我觉得我被抽空了全身的气力,软绵绵的就好像一只真正的蛞蝓——我当然不是有心要用这个比喻的,只是自己的状态恰好重合了他的那一句话。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袭击了我们之间,我把烟头摁在桌子上,然后抬起头看他。
  我觉得他当时就要沉下去了,从窗子后面就这样沉了下去。夕阳此刻也在坠落,天色在逐渐变暗,从明艳的橙黄渐变到浓郁的西柚色,再到混了紫的玫瑰红,凝实成了大块又迅速炸开——但却是缓慢的氧化,最后黑色的产物燃烧起了点明了的群星。在这段时间里面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说,只心照不宣地看着外边。我不停瞟他,他只是专心致志地看着那片日落直到夜幕真正降临的时刻才把目光移开。最后我们分别的时候他久违地,拥抱了我一下,他好像在我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话,但是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我突然想起来上次我们拥抱还是在很多年前的那一场一起看的日出里面,我有一种很强的心悸感。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就要从我的指尖溜走了。房间里面只拧开了一盏并不明亮的台灯,我只记得我往太宰治推了一把,但是我感觉我推进了一片虚无里,什么也触碰不到。台灯的光线太弱了,没有办法照出门口的那一条路,照不到走廊前,走廊里面充满了光。我是摸黑离开的。太宰治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我,我一会头就看见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玩意儿不知道是什么被攥在他的手里面——刺目,像他这个人一样毫不真实。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心悸感开始愈演愈烈,风从东刮到西,火从北烧到南,赤道一圈一天,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迈步出走不回头。直到第四天的七点整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太宰治去世的消息——原来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他要死了,那强烈的心悸感的来源。太宰治床位靠着窗,面向西边,他每天都坐在这里看日落。但是事实上他死于从高处坠落——他从住院部的天台跳了下来,时间大约是五点左右。虽然说别人告诉我的是关于太宰治,但是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女人,太宰治的母亲。她死前是我守在她的床边,太宰女士的床位靠窗窗外是夕日欲颓,碧绿泛黄的梧桐树摇晃着,夏季就快要过去了。橙金的光斑细碎地铺在女人的身上脸上,她看起来生机勃勃好像下一刻就要做立起来唱一支歌儿或是跳舞,总之是些想到的都会是一些娱乐的事情。在床位边的机械有节奏的发出声响,我曾抱怨道那太难听,母亲严词那能救命。太宰女士拉着我的手,笑了。她说中也长得真快呀一眨眼就这么大了。她咳嗽了两声又继续说,听你母亲说你很听话学习又好,真是一个好孩子。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鞋子的尖端。太宰女士又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唯一听清的话却是我觉得最麻烦的事情,但是她握着我的手虔诚地对我说,中也,要好好照顾太宰治,让他快乐地活着。从她的手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她就要死了,那是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当我迈着僵硬的步子从房间里面出来的时候其中一台机器又发出了尖锐的“滴滴——”声。很恼人,但是母亲说了那能救人。到最后也没能救回来,她死于那个夏天的末尾处,给关于夏天的歌画上了一个哀悼的句号。
  当太宰治拥抱我,他面颊干燥微冷的皮肤擦过我的脸的时候心悸感陡然增强。原来我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就已经对此释然了。但是有一种很不甘心,很不甘心的感觉沸腾着烧灼我。太宰治说,不管他怎么样了,第一个来找他的人肯定是满脸嫌弃不耐烦的蛞蝓中原中也。可是这次我就这样错过了,我想起了小时候因为雨而失去看日出的机会,在那之前我做了决定让自己原路返回找他。我错开了日出可是没有错过太宰治,现在呢,反了一下罢了,我站在楼顶上看日出却错过了一个太宰治,这一个太宰治,也是唯一的太宰治。
  我想到了太宰治走上天台的样子。那个时候天还是黑的,星星没有隐匿月亮正悬挂在天空的额头。他坐在那里看着天空,就好像许多年前我们在山上,他也是一个人坐着看星星,而我在睡觉。他等着等着,天边就渐渐白了,亮了。他站起来,张开双臂迎着风,风吹进他的病号服的衣袖里面——他是一只即将飞走的白鸟。他面对的那个方向太阳渐渐升起来,星星一颗颗淡了,淡了。直到金色的光芒完全笼罩了他,他闭上了自己眼睛,向着太阳的方向,那块虚空迈出了第一步。然后他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我去给太宰治收拾遗物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无非是纸笔和书。他写的那一本《完美自杀手册》被他装订得好看,内页的一个署名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歪歪扭扭感觉是蚯蚓在爬。我随意翻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就推到了一旁,接下来是他最钟爱的绘着日落封面的笔记本。我虽然看过,但是仍然决定翻看来看看。太宰治把一些段落和字词进行了修改,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了。但是当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夹了一张一看就知道经历了很漫长的岁月的十美元纸币。
  十美元,这样一张十美元,在十一年之后的今天还给了我。于是他什么也不欠我了。可真的是这样的吗?我毫无底气的询问自己。我抽出了那张纸币放在桌子上,我看见他写下的——
  “春天,十个太宰治将全部复活”。
  可是却被用线划去了,下面用红色的笔迹又添了一句。
  “夏天,没有见过日出的唯一的太宰治将会死去。”
  他说的这句话倒是是真的,太宰治这辈子都没看过日出,他到死都没有看过。但是太宰治永远活在日落和春天里,永远不会再离开了。
  那一句话下面用透明的胶带粘贴了一枚刻着白宫的纪念币,我小时候就想要拿到手的纪念币,太宰治允诺给我的纪念币。十一年了。我忍不住仰起头,看着空旷的天花板愣神。我又低下头迅速翻页,我发现我还没有翻过扉页。
  我把扉页上面的字读了一遍,只有短短五个字外加一个标点符号——致,中原中也。
  他把这本小说最后交给了我。
  我的名字前面还有三个字,“亲爱的”——“亲爱的中原中也”。“亲爱的”那三个字被划掉了,划地很急甚至在纸上破开来一道口子,字迹已经看不太真切了。但是这是我看到的,没有看过日出的唯一的太宰治在迈步出走离开之前所留下的最后的笔迹。

【宿钟】玫瑰雪

#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给自己来篇短打

        都说宿雪人如其名,她守着进入宗宫的那一条道路因而整日待在风雪之中,寄身于寒冰间。她的韵力也是冰冷的,眼睫毛也好像冰雪筑成的蝴蝶双翼一般即将展翅于飞;有人说宿雪整个人就好像一座冰块,冷;还有人说宿雪若是睁了眼睛看你就会把你变成一座冰雕。但是别人见过宿雪,只是谁也没见过宿雪睁开眼。
  钟无艳不过是混迹于胭脂水粉之间的普通眼宗京剧猫,最特别的地方就是生的一张俏脸还化得一手好妆。钟无艳听其他人说起宿雪,只是好奇这样一只猫究竟会是什么样子。钟无艳觉得宿雪应该非常漂亮。她也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眼宗宗宫,而她有一个侄女儿正在眼宗内学习,她打算去看看那个侄女儿。顺便再去看看心心念念的,宿雪。这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
  择日钟无艳画了个极清淡的妆带了些给侄女的零嘴吃食就上路了。到了路口她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身影在风雪里面站立着。那是宿雪。毫不犹豫地,钟无艳把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她慢慢地走近,直到可以看清楚宿雪的脸。钟无艳是邻里街坊赞不绝口的美女,但是在此刻她觉得宿雪比她要好看得多了。宿雪的两片眼睫,就好像冰雕砌而成的蝶翼,下一秒就会从她眼睛上面飞走。钟无艳从她身边走过得时候一不小心踩到裙角绊了一跤,她只想着自己摔在雪地上面有多糗,但没想到宿雪竟然伸手来扶她。钟无艳侧过脸就看见宿雪在风里面颤抖得两片眼睫——以及之间的流光溢彩。
  多漂亮。钟无艳想着的时候竟伸手上前去触摸,直到宿雪开口道,“姑娘可要小心自己的裙角了,看起来有些长了。”钟无艳恍然惊醒发现自己的手指正触在冰蝶的蝶翼上面,宿雪的脸庞在后面若隐若现。“是,是。我回家之间立刻去裁剪。”钟无艳立即松了手答道,“非常抱歉。”“你说抱歉什么?”宿雪笑了。在她眼底的流光转得更欢了。钟无艳觉得宿雪笑起来好看极了,一点儿也不像那些人们说的冷冰冰的石头。她分明是冬天细细的雪,不上妆也不擦粉,光是这样就漂亮极了,而且她像那些细细的雪一样软绵绵的温和。
  自那之后钟无艳时不时打着去看侄女的名号去偷偷看宿雪,她来的次数多了,宿雪也忍不住说“怎么又是姑娘你啊?”说话的口气无奈,可是她的眼底分明藏着笑意。宿雪笑起来可真好看。钟无艳已经不知道这样想了多少次了。但是一次都没有说给她听过,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默默地离开。宿雪很强也极有潜力,而她只是普通的贩卖胭脂水粉的京剧猫,每每想起这两件事情钟无艳就要沮丧一小会儿。
  很多次钟无艳都想着给宿雪化妆,可是什么都不适合。宿雪的美是浑然天成的,若是加了什么不好的就会毁坏她的美。说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但是她仍会在衣服的口袋里面放上一小盒她亲手制作的,玫瑰色的唇脂。每一次从宿雪身边过去钟无艳就想像着她擦上唇脂的模样。倘若她喜欢那边送她得了。可是钟无艳从来没有胆量去给宿雪送上这一小份心意。于是就一直这么拖着了。钟无艳也只是这样想着。
  到后来钟无艳为了救一直在自己身边的豆豆而毁了半张脸。她知道自己拿半张脸救豆豆一条命不是亏本的买卖,而且她非常喜欢豆豆,这孩子聪明伶俐又孝顺懂事,做事手脚勤快。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孩子呢?可是钟无艳还是忍不住沮丧,她突然又想到了宿雪。她不敢去见她,自己顶着这一张脸怎么去见她呢?但是钟无艳还是忍不住走上了去宗宫的那一条路,凭借自己修炼的瞳术躲在远远的地方看她。宿雪还是宿雪,站在雪地里面守着这路口,可是现在的自己怎么能从她面前走过呢?钟无艳撑不住自己一下子在雪地上坐下了,她深深叹了一口气举手在自己被烧伤的皮肤上面摩挲着。
  “谁在那里!”
  是宿雪。钟无艳知道宿雪已经发现自己在这里了,就慌张地踩着积雪跑走了。宿雪并没有追到她,但是她感觉衣服里面好像在起身的时候掉了出来。回到家之后才发现是自己为宿雪准备的那一盒唇脂掉了出来。她知道后松了一口气,但是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还“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要是宿雪发现了那盒唇脂了怎么办呢?那后面可是刻了她们俩的名字啊——钟无艳在盒子的后面刻下了“宿雪”和“钟无艳”两行字,她一时间慌了神。
  但是宿雪并没有来找她。因为那个时候混沌入侵了猫土,战火一直烧到了眼宗宗宫。钟无艳带着油彩村的村民四处躲藏一直到混沌暂且过去后她再次来到她熟悉的那条路前,那个熟悉的路口和熟悉的人。可是当钟无艳到那儿的时候却发现路口多了一堵冰墙,而站在前面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宿雪。钟无艳脸上垂着轻纱用于遮挡自己脸上丑陋的疤痕,她看着宿雪,感到了彻骨的寒冷。钟无艳看见有人从那一头逃出来,宿雪睁开眼睛就把他们通通变成了冰雕。那两片纷飞的眼睫仍然美妙,可是流光转动的眼中却是将人冰封的瞳术。宿雪变成魔化京剧猫了。钟无艳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的衣服一路小跑着回到了油彩村。后来她也被混沌侵蚀变成了魔化京剧猫。钟无艳越发在意起自己的脸了,她也会想到宿雪。她想如果自己回复了旧日美貌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的回去看她了呢?
  星罗班的到来让她从混沌之中解脱出来,她想宿雪肯定不会希望她用这种方式来使自己恢复原样的。钟无艳知道星罗班即将前往宿雪的所在地了,她心中暗暗为他们几个孩子打气,又忍不住给白糖多塞了几块点心。钟无艳接下来的日子里面领导油彩村恢复了原本的胭脂水粉的生产,自己也开始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她的脸在一日一日的好转。眼宗宗宫被解放的时候她又偷偷摸摸地跑到宿雪那儿,那面冰墙已经由西门解除,宿雪站在那儿一如第一次钟无艳偷看她。这才是宿雪啊,不染风尘。可是钟无艳却看漏了一样,宿雪唇上沾染的玫瑰色。
  当手宗宗宫上方混沌弥散的时候钟无艳看着干净的天空,忍不住发愣。钟无艳的脸在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好了,她简单得涂了些粉来掩盖,旁人也看不出来什么端倪。钟无艳要去宗宫找她的侄女儿了。她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她了,这下得给她带去些胭脂水粉了。钟无艳粗糙地把一些妆品收好然后走上路。远远地,她看见了宿雪站在那里。衣衫在风雪里面不住抖动着,但是整个人却站立地像一尊女神。钟无艳迈着步子走过去,经过宿雪身边的时候她不抱任何期待。钟无艳和宿雪,已经有十年未见面了。她猜宿雪早就已经不记得她这只普通的京剧猫了。
  钟无艳经过宿雪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被冰冷的雪气冲淡了的玫瑰花香。她震惊的抬起头对上宿雪温和的眼睛——宿雪她睁开了眼睛啊。宿雪睁开的,流光溢彩的两只瞳孔里面各藏了一个小小的钟无艳。钟无艳看见宿雪唇上的玫瑰色,宿雪拉住她对她伸出手,露出了手掌心一盒小小的唇脂,钟无艳记得后面刻了“钟无艳”和“宿雪”。
  “这可是姑娘的物什?”宿雪笑了。

醉意百分之百

我从十一岁那一年偷偷饮用大人们酒柜里面存放的高浓度酒精的时候我就无法停止饮酒了。即使自己心里面疯狂地对自己说喝酒在这个年龄是有罪的,我会生病,我会醉。我无法制止自己把手伸进酒柜里面去偷窃那不属于我的东西,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对包裹着各色酒精的漂亮瓶子感兴趣,可当瓶中酒被饮尽的那一天我却觉得曾经把我魂魄都勾走的橱柜失了灵魂,变得索然无味了。我再也不把目光望向那里了,我只是在拿咖啡的时候回想起自己曾经痴迷于酒精的岁月——我明明更喜欢茶的啊。
后来的啤酒也同样令人倾慕,我偷偷去买了一瓶回家被我母亲发现之后她警告我要是我再犯的话后果自负——她只是口头说说罢了。我曾经在一个清晨空腹饮用了一瓶啤酒,然后趴在旁边全数吐了出来,还混合着胃酸消化液和配酒用的米通。我又试过让自己喝得痛苦不堪大吐特吐,但是我没醉,只是难受。我很想知道喝醉究竟是何感觉,我也想要借酒消愁。酒精,性,毒品,不管什么稍稍带我离开一下就好了。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痛苦的,可是总有些人学得会苦中作乐,但自娱自乐是我的强项我只不过是需要一点道具罢了。我在黑夜里面因为酒精而发红的脸庞,我感到眩晕,但是仍旧没有失去意识。但是我却很困,我想要闭上眼睛可是身边实在是太过于嘈杂了,我在夜店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但是我确实太困倦,我决定不顾一切了。让我脱离一下,浸没一下吧。
“凯西·米切尔。”
有人往我的脸上拍了一件夹克,上面淡淡的草莓味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注意,只是一点儿而已,仅仅只够认出她是谁。
“艾米丽·阿诺斯。”
我冲她笑的时候露出整齐的牙齿,手上盖一块白布伸出来给她,我点点头示意她掀开来。但是她一副不愿意和一个醉醺醺的女人交流的样子,连手的都交错背在身后。我只好吃力地拔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把那块布掀开来——我的手里面正捏着一朵红艳艳的玫瑰。但阿诺斯小姐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我还给她变过满天星和白玫瑰。我注意到今天她今天穿了一件超性感的蓝色短裙,要是我是个男人,早就起生理反应了!但是我是个女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是来勾引我的吗?你今晚真的是太辣了!我都觉得我快要醉了。”
她没有说话,一把跨坐在了我的大腿上,顺便揪住了我的领子把我用力往她的方向扯去。“嗨嗨你该不会来真的吧?上床也要找个房间啊!”她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她有段时间没剪头发了,披下来在她的两肩。我觉得她看起来不一样了,我突然担心她在这里了,若是别人看见她,搂过她的肩头的话,我大约会像吃醋的男朋友一样冲上去恶狠狠揍那些人一顿。还没等我把揍人的细节想清楚,她就用力吻了我。
是我醉了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你自红如名妓

#May·West×Emily·Zhang

@EmilyA 

她对于读书有着莫大的兴趣,如饥似渴地吞噬着那些书籍。她又钟爱她的黑咖啡,不加糖的那种,即使她会因此彻夜无眠。我总是瞅见她坐在桌子边,把窗帘拉上再拧开桌角已经积了灰尘的台灯,喊我给她一杯热的黑咖啡,得到它之后再把我给从房间里面赶出去。“你这样会不会太无情?”我再被她推出房间后回头挣扎着问她,她顿了一下然后再用更大的力气推搡我。“不会,你快滚出去吧。”在我的脚跟刚好退出房门关闭的那一条界限的时候“砰”得一把把门给关上了。然后又打开一小道门缝,蓝色的眼睛在黑色里面发亮一般地看着我,“我想吃黄油面包,要加草莓果酱。”然后又“砰”地一声把房门给关上了。我痛恨我对她的纵容,但是我却无法狠下心来拒绝她。当你注视着她的眼睛,湛蓝的瞳孔里面就能看见你自己的倒影。我想我是爱上她了,无厘头的程度在我看来就好像苹果爱上了菠萝油。我尝试对她倾诉,但是她却只说让我陪她出去喝酒,“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吧,你看,太阳就要占领帮个星球了。”她抓住了我从不拒绝别人请我喝酒的弱点。更何况我从来没办法拒绝她。晚上八点四十五的时候Emily小姐偷偷溜到一家对未成年人开放的酒吧的背后,她让我托着她钻过半开的玻璃窗然后拉着我的手让我踩着垃圾桶爬了上去。有多少次我偷偷溜进酒吧喝酒都没有现在她拉着我的手那样放肆。Emily比我矮一点儿,拽着我的衣服拉我到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红粉佳人。“愣着干嘛呢?”我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我也要来喝一杯的。
作为她的室友我不理解Emily·Zhang小姐的很多行事作风,正如漂亮的短裙和新鲜的草莓果。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街心公园里面搭着画架画画,她身后是还没有开始工作的喷泉,前面停留了几只饥饿的白羽毛的鸽子在地上啄食。纽约城入秋早晨五点半起了雾,我走近她的时候她对我的靠近毫无知觉。我在考虑我该如何对她搭讪,在纽约城可真是难得见到她那样的女孩——是中国女孩吧,或许是混血儿,因为她拥有令人妒忌的黑发的蓝眸。我或许应该即兴写一首情诗给她,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我才有胆子朗诵。我始终没来得及对着她朗诵我的大作。最后我选择带她去喝咖啡,或许再来一点儿黄油面包会更好。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样跟我来了,坐在我对面的时候看起来乖巧地就好像一只刚被修剪过的松枝。她和我谈起莫奈和安迪沃霍尔,电台司令和涅槃乐队,黑咖啡,威士忌和钢琴。而我只能联想到拉娜·德雷衬衫隐约透露出来的粉色内衣和魔女莉莉丝繁复的裙角和拉到膝盖以上的长筒袜。咖啡馆里面正在调试他们的收音机,发出“嘶啦嘶啦”的电流声。她说真他妈难听,然后吐吐舌头露出发红的舌面。一个会说脏话的女孩总是性感活泼的。我想。
“一杯龙舌兰日出,谢谢。”艾米丽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着,我想可能会有人过来搭讪她——我搂住了她的肩膀。Emily没有反抗,反而放低了眉眼狡黠地冲我眨了眨眼睛,她的酒到了,越过我的手接过了红粉佳人小小地啜饮着,在这种时候就越发显得小鸟依人。可鬼知道她有多么不讲道理呢?短发的我在她旁边就好像她的男友,或者说就好像刚刚上过床的情人。Emily的眼神仍然在四处瞟,她对着路过的男男女女吹口哨,我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巴。事实上我也这样做了。“你安分一点!”我对她说,我怕她喝醉,怕她惹来什么我们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们是未成年人,即使穿上性感的衣裙和黑色的长筒丝袜也没有办法改变年限。就好像画上去的年轮是会被用水洗掉的。“乙醇,痛感和女孩。”她把五根指头张开望天上一伸恰好遮挡住了头顶的灯光。“你喜欢我吗?”她忽然间抬起头来看我,一点儿也不情真意切,可却动人,我看到了渴望。她在我怀里踮起脚尖,平时惨白的脸沾染了粉红的酒色,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喜欢我吗?”
之后的事情是Emily先动手的——她邀请我去和她同居。理由是我很有趣而且这样可以分摊房租,她的话我没有经过脑子思考我就答应了。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我可以分担房租也可以和她一起玩甚至还以替她做家务。事实上,我恨家务劳动,正是因为有别人同我一起我才会去收拾(表面功夫)。我没见到Emily有其他朋友,我问她的时候她说他们都在很远的地方呢你想看也看不着的。我没听出她话里面的情感,只觉得她一个人真孤独。纽约城是她的故乡而不是我的,一个人在故乡居住了那么久却连交心的人都没有,不觉得难过吗?Emily真孤独。若要让我再加上两个字的话,Emily真他妈孤独。有时候性格开朗不算什么的,根本无法显示评分,我不自大,但是也忍不住猜想我和Emily是否交心。我们不是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的,我没有办法观察到她在学校里面的一举一动,但是那样倒是让我显得好像一个偷窥狂。我不是偷窥狂只是忍不住想这些事情,我有时候用客厅里面的座机打电话给我远在芝加哥的老伙计Casey·Mitchell的时候她站在房间门口楞楞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走了回去。我不擅长安慰也不擅长挽留,她自顾自的走回房间里面去而我不阻止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没那么爱她了。我的爱是一杯水,可现在那个玻璃杯漏了,滴滴答答地往外流着。我倒希望我的爱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会有的。爱总是水。
我无法自控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石榴,柠檬的味道。她仍然没有反抗,只是用手臂勾住了我的脖子,我只好迁就她弯下腰来。“我们上床去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再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也一点儿都不震惊。我知道我们都是和别人上过床的女孩儿了,这不犯法吧?什么事情是你情我愿解决不了的呢?事实上并不是。“你喝醉了吗?醉了的话我带你回家。”她只是通红着一张脸一句话都不说,任由我把她给带回了家。我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她不松手,这是我第一次躺在她的床上,她以前从不让的。我趴在她的胸口,她的腰腹处有一种湿漉漉的柠檬味。她盯着我看,她的胸部并不丰满,哦,她还是未成年的女孩。我把手伸进她的衬裙里面,她今天没有在里面穿上打底裤,我猜我摸到的内裤是粉红色的。我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她也放任我。“我们做爱吧。”我听见她低低的笑声,又迷迷糊糊凑上来吻我。
Emily说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我说她流泪了。


和Emily的定情之作💗!Kiss her!!!!()

【8.9金凯日】寒山不春七十载,还复遇

【寒山不春七十载】
凯莉在八十七岁的时候由于不明原因回到了过去,来到她和金相遇之前。金发碧眼的男孩子喊她“老奶奶”的时候她还左看右看是在说谁,但转瞬又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是白发苍苍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太太了。凯莉坐在金的木屋附近,那儿有一条河,河的对岸有一大片麦秆菊花田,凯莉就坐在旁边的一个树下双手抱膝面容安静。凯莉披着墨绿色的绒坎肩,一头白发披散下来垂在腰际;她仍是喜欢裙子,不过是将及膝裙换成了长至脚裸的长裙——米黄色的。人老了就该素些。她是这样安分的想法。凯莉老了之后仍是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和动人的演技,将金那个小傻瓜骗得团团转。金将她带回了自己住的小屋里。凯莉进屋之后左顾右盼,一切都和她记忆里面的事件相符合,沙发椅子电视厨房客厅和后院。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其实在这个时间段里面凯莉还尚且没有来到这里。说起二人的初遇,是可以让凯莉笑成一朵花一样的故事。
十七岁的凯莉是一个聪明而美丽的女孩子,古灵精怪还尤其擅长恶作剧。她有着粉红的齐膝短裙和蓬松柔软的粉红色毛衣,脚上的鞋子也别着粉红色的星星,也一如她黑色长发上面别着的粉星星。凯莉那一天赌气离家出走——她说走吧,我走了之后,我永不回来。凯莉坐车漫无目的的往前,花光了钱然后下了车之后又一口气走了很远的路走到了金家附近——那边有非常广阔的田野,往左是一座小镇,离小镇右边几百米处有一座小房子,再往右就是森林,那小房子有几分隐居的意味。她朝距离小房子附近的河流和麦秆菊花田跑去。金是猎户的儿子,但是父母不幸在七年前的一次狩猎中逝世,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只不过在四年前嫁给了附近村庄神父的儿子。这些事情和凯莉没有半毛钱关系,她也不问,只是听金说起来的时候眉开眼笑。想想凯莉也真的是挺倒霉,金那一天在门外挖了一个实验性意味的陷阱,没想到凯莉一脚踩了进去。而且凯莉一直愤愤不平的是她呼救了好久金才来救她。之后凯莉被金带回了家,那个时候谁也想不到就这一带回来,牵扯上的是一辈子。
一辈子。八十七岁的凯莉抿了一口金端来的热茶,她脑子里头忽然之间冒出这个词。比“我爱你”杀伤力大——凯莉也就十三余岁的光阴了,一辈子就快要到了头。凯莉年轻的时候傲气十足,可是七十年的时光足以抹去一个人所有棱角和锐利锋芒。她从步入老年之后开始恐惧,准确的说是从眼角生出第一条皱纹的时候就开始畏缩起来了——赫柏女神③不再眷顾她了。她那样想。凯莉怕老,怕没人再爱她。除了金以外就没有人再记得自己当年的美丽和锋芒——即便自己并非特别出挑别致的美丽。当她发现自己鬓角第一根白发的时候传来了神父去世的消息。那是第一个记得凯莉的人的逝世。或许曾经十几岁的她可以爱的轰轰烈烈神采飞扬,可是现在已经不可以了。她已垂暮。当年年轻的资本从手指缝间流水一般逝去,只余下腐朽的皮囊和浑浊的蓝眼睛,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凯莉有时候也会害怕许多东西,在夜里头潜伏着匍匐前行。衰老是一种可耻的疾病。凯莉抚摸自己皱巴巴的皮肤上面被刻下的极深刻的纹路,像时光隽永的艺术品一般。
“请问,老人家您叫什么名字啊?”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草莓蛋糕给她,凯莉很高兴,但是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兴致又掉了下来。她并不回避这个问题,但是“老人家”这个词令人不舒服。“凯莉,我叫凯莉。”凯莉清清嗓子故作高深的模样吃起了蛋糕。“你这儿没有酒吗?我想喝酒了。”凯莉说完瞬间噤声了——她习惯性在金面前做出撒娇的样子,但是现在她老了声音也都沙哑了,撒娇起来就好像磨砂玻璃。凯莉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的皮肤颤抖的声带。她抬起头来看年轻的爱人,还是和记忆里面一样的。灿烂金发,眼眸碧蓝。倘若再往里深究,则会发现他善良英俊,勇敢聪慧。金果断拒绝了凯莉要酒的要求,理由为凯莉已经八十七岁了,已经不太适合喝酒了。凯莉撇撇嘴,把就连奶油都刮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和叉子放到桌子上面。
接下来这几天凯莉被金安置下来,住到了自己以前住过的那个房间。准确来说,是十七岁的自己住过的房间。她咬着指甲坐在窗户前面看着门前的树,上面有一个鸟窝住着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叫着。金在布置着这个已经很久没人住的房间。凯莉想到了自己刚刚来这个房间的时候这里被收拾地干净,金说住在这里的人刚刚离开,还没收拾先姑且住一下吧。刚来的时候凯莉一边跺脚一边嫌弃这里,但是金却乐不可支地忙东忙西替她装饰,搬东西。凯莉曾经捂着他的脑袋问他你是不是傻?他奋力挣扎就说出一句我不傻。凯莉不信。哪会有人第一次见面就拉着人家女孩的手对她说“我爱你”啊!而且还哭得稀里哗啦的,丑死了。凯莉把目光从窗外转了回来,这屋子和自己十七岁刚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了。朴素而简单。她现在倒是什么也不挑了,就问金要了一个粗瓷描山水的花瓶盛着清水放在房间里面摆着。凯莉把自己顺回来的麦秆菊放在瓶子里面养着,她说这样漂亮。于是每隔三天都会有新鲜的麦秆菊替换掉已经开始萎蔫儿的花儿。
想也知道是谁会来把这些花儿给换掉,只因为凯莉一句话,就如同引发山崩一样引发了他的善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他从始至终都善良。
凯莉的愤怒一触即发,她对着金不顾一切大吼起来,“你别他妈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行不行!”
等她冷静下来明白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的时候用皱巴巴的双手捂住面颊,飞快地跑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上快速滑落,濡湿了双手透过缝隙渗透进入草地。“该死的,”难道老了之后就连泪腺也无法控制了吗?她滑了一跤,无法控制的跌进了麦秆菊花田里面。凯莉放任自己在花田里面躺了下来,甚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一副即将睡去的样子。她不敢把自己比作睡美人——即使睡美人是在一百一十六岁的时候才遇到了她的王子,而自己却比她年轻不少。但是凯莉是老太太,她也恨不得拥有时间的咒语施加在自己的身上。这样用于保证在初恋情人面前不会因为自己的苍老无力被看做是一个无用的花瓶儿!她决定躺在这里好好睡一觉,不再管之前发生的污七糟八的事情。她翻了个身继续闭着眼睛,顺便把自己的长裙铺的整齐些。她想要睁开眼睛之后就立刻回到原先的时间点。
可是事事都不尽如她意。凯莉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房间的床上,床边还有一个毛茸茸的金毛脑袋。得了,估计是那个小崽子把她给拖了回来。如果自己还年轻想到公主抱倒是蛮正常的,但是自己现在老了就直接略过了这个选项,她说金肯定是把自己给拖回来的。她推了那个毛茸茸的脑袋一下,没反应。她就径自走下了床,然后走到镜子前面打量自己。十七岁的自己在这个房间里面唯一满意的就是这面足一米八的穿衣镜。那个时候她爱显摆,喜欢拉着金去附近的小村里面晃悠,然后买各种衣服。买回来之后在穿衣镜前面各种试穿,然后让金评价这些怎么样。那家伙嘴笨死了,就会直愣愣地看着把脸憋的通红,最后吐出好看这两个字。凯莉几乎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这大呆瓜的脑袋上。现在看来拖曳着自己的衣裙再度站在这面镜子前面,她看见自己在镜子里面衰老的脸孔,她伸手触在上面只感觉到一片冰凉。唯一彰显凯莉少女心的是她头上那枚粉色的星星发饰,自从她五岁得到它时就离不开这发饰了。那个时候她有一头极柔软的黑色长发,配上那颗星星显得极青春靓丽,还窥得见甜蜜。现在凯莉仍是一头长发,不过已经是灰白色的了,甚至还有纯白色的发丝。“啊——!”凯莉一把掀翻了那面令她极度不悦的镜子,落在地上打碎发出了极巨大的声响,有几片尖锐的碎片直接冲她的脸庞奔去,在她脸上划出了几道长长的伤痕。
“怎么了?”金从睡眠中醒来的时候看见就是这样的一个场面。凯莉垂着自己一头灰白的长发跪坐在地上捂着脸哭泣着,面前的镜子已经彻底破碎了。金是不懂凯莉的,十七岁的少年又如何明白八十七岁老人的心理活动呢?而且这八十七岁的老人又怀旧的要命,她对青春没有期望,又害怕死。她正站在前后不通的悬崖上。无法往前又被迫被推着前进,推入深渊。他不懂,他就直接直接跑上去搀扶她。“滚!你快他妈给我滚!”她已经口不择言了,所有的愤怒被转化为喉头堵塞住的那些不干不净的话语。凯莉真想就地挖一个洞然后钻进去躲起来,她知道自己就好像一只胆小鬼的鸵鸟,但是她只能这样。她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她认为自己很早没有灵魂了。凯莉的心口空空如也,凯莉的躯壳衰败,支离破碎。所有的歇斯底里和口不择言都会成为她不作为和软弱的记号,夸张的动作都作为掩饰悲伤而作。年少时女孩们的青春扑撒在旧岁月里面,男孩们踩着滑板像燕子一样滑了过去,映着老旧的日光消失在了小镇的过道里面。
她既软弱又孤单。
“你终于对这衰老的世界感到厌倦。①”
凯莉闭上了眼睛。
“我早厌倦了。只是衰老的是我,而不是这个世界。”
“你怎么还不滚?”凯莉听着身边的呼吸声从未远去,她倒是开始反客为主了,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所处的地方究竟是谁家。凯莉感到自己的双手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给捧了起来,几秒之后她意识到是金捧住了她的双手。少年人的双手本应该是柔软的,但是猎户农夫的孩子是不会有一双柔软如豌豆公主皮肤的双手的,上面生了不少老茧,摸上去也是硬邦邦的一层皮。凯莉的记忆被瞬间触发,就好像回到了十七岁那样。那个时候金拉着她的手去山顶上看星星——他的手摸起来硬邦邦的还有一层薄茧,粗糙但是温暖的感觉从手心直接传递到心里面。她爱握住那双手的感觉,那种感觉令人安心快乐。少年和少女跑上山拾了火柴然后点了篝火一起唱歌,凯莉从来没想到金还会吹口琴。她躺在草地里面听着金吹奏《爱尔兰画眉》,旁边是艳艳的篝火,萤火虫在他们俩身边围绕着飞舞,凯莉伸手去抓却也碰不到它们的尾巴。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把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草地上成一片,星星在她的眼睛闪啊闪啊。“你看那些星星,或许我们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幸运儿吧。”凯莉躺在金的怀里面,随着他的手指目光跳跃在一个个星座上面。最后下了大雨,他们几乎是手挽着手从山上跑下去的,金把自己的脱下来外套罩在凯莉的头上。“你这混球!”凯莉大笑着用力把金拉过来靠近自己,把他盖在自己头上的衣服给盖在了两个人的头上。“你知道这像什么吗?”金洗完澡擦干了头发走过来坐下,情真意切地对凯莉说,“我们坠入了爱河。”“少年少女的情窦初开。”凯莉把金的话给接了下去,然后她凑过去吻她的男孩。“你知道的。当我注视着你,你注视着我,我看见你眼睛里面的星星排成一线,你就好像弹拨尤克里里那样弹拨了我的心弦。”凯莉把额头抵在金的湿漉漉的额发上,嘴角上扬起的弧度宛如新月。“我知道,我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幸运儿吧。”
“我们去山上,看星星吧。”凯莉回过神来的时候金仍然跪伏在她身边捧着她的双手,她抿了下自己的嘴唇,抬起头这样对他说。
当金带着凯莉在山上攀爬的时候凯莉提着自己的裙子,就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只是少女不会像她那样手脚不灵便。她苦笑着摇摇头继续跟着金往前走,当她一脚踩进能反光的水坑的时候她大骂出声。好像是为了符合她的话语一样,天空中迅速聚拢了乌云,把月亮都给遮住了。雷声隐隐。“要不咱回去吧?”金看了看天空,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回过头看跟在后边的凯莉。他担忧的事情凯莉也知道,要是下雨了他们可就算是被困在这里了。“我,”她张了张嘴,想想自己老年的身体素质就心烦。凯莉分明是想要一鼓作气爬上去的,再说了他们离山顶只有一步之遥了。可是,可是自己……她在心里面嗫嚅着纠结着,最后还是决定下山了,她几乎是咬碎了自己的牙齿那样的力度去回答的。凯莉想死那些星星和树林了,萤火虫,篝火和布鲁斯口琴,最重要的是她和她的男孩。他们的嘴唇在星空和萤火的簇拥之下分开再结合,没有任何不快,只有单纯的幸福和快乐。金拉着凯莉慢慢地下山,雨点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他们俩的身上。金当机立断把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一股脑披在了凯莉的头顶上。那股温暖的阳光的味道劈头盖脸地朝他袭击过来了,只是沾染了雨水的湿润气息。凯莉突然很想要重现当年那个动作——和金披着同一件外套在雨中奔跑。最后她选择了慢慢地拉着金的双手走了下去,凯莉看着金的背影。终究是忍不住说了,不管会对他们俩之间的关系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她都决定趁着雨水的夜色里面倾吐出来。她是个老女人了,但是她仍然会爱。凯莉的爱情在七十年后延续了下来,只不过是延续到了七十年前罢了。“我爱你。”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雨水的殉葬声中,不过她不指望让他听见,“我是真的很爱你。”凯莉把自己不甘愿的眼泪也都融化融进了雨水里面。
“谢谢你。”凯莉坐在自己的床上享受着金替她吹头发的服务,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把这句话给说出来。她觉得很奇怪,其实金到最后也没有带她看到星星,但是她就是想要说这句话。她好像很早就欠他这样一句话了。现在说出来之后她快活了些,就连脸上的假笑也变得真实了些。“啊,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啊,而且今天也没能让你看到星星还淋了雨,真是太惭愧了。”金举着吹风机挠了挠头,吹风机热风离开的间隙凯莉感受到了空气里面的凉意。“要不下次再去吧。”凯莉确定这是一个肯定句,她还在心里面笑自己的男孩在遇见她之前竟然也会有这样硬实的一面啊。凯莉伸手在他的脑袋上面拍了一下作为自己的回应,“关灯睡觉啦,臭小鬼。”“啊啊好的!凯莉晚安啊!”
晚上睡觉的时候凯莉翻来覆去地以为金会发烧的,但是他骨骼惊奇无法用正常人的角度去看待。第二天起来自己头昏眼花四肢无力而金却蹦蹦跳跳地起来看她,她猜自己脸一定很红。她觉得自己浑身发热,晕乎乎地就好像在天堂转悠一样。金量了体温之后一下子慌了自己的手脚,忙东忙西的样子像个小丑。凯莉嘀咕着自己怎么摊上这个家伙呢?别人发烧的时候什么也不会干,手忙脚乱的。她指导着金去打水弄毛巾,还有去厨房里面煮了一锅热粥,还有那些许久未动过的药物。那粥不好喝,凯莉吐吐舌头冲他做鬼脸。金也不好意思地说以后一定练成好的厨艺。十七岁的凯莉爱极了甜食,美食,而金就好像背下了一本烹饪全书那样什么都会做。草莓蛋糕,巧克力舒芙蕾,提拉米苏和柠檬芝士慕斯。凯莉那个时候眉眼弯弯就好像新月那样,捧着自己手里面一盘甜点然后拿起刀叉尽情享受起来。金负责在旁边拿着餐巾纸乐呵呵的看着她吃,当凯莉嘴边沾上奶油的时候就替她擦去。于是烧得晕晕乎乎的凯莉把这些糕点的名字翻来覆去的念叨,金慌张地拿出姐姐离开之前留下来的烹饪书鼓捣起来。“草莓柠檬芝士……”金围着围裙在灶台旁边围绕着,嘴里面念念有词。金不是什么细腻的人,从前做饭也简单。他想啊,品相有不能当饭吃啊对吧。现在一翻开这本烹饪书金就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样睁大了眼睛,嘴巴张开的角度几乎可以塞下一只拳头。他想这一切都是在挑战他的视觉,那些五花八门的糕点五颜六色,裱花和水果们争先恐后。
听人说爱会令人盲目。
凯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眼前的情景眼熟的要命,这和自己跑到花田里面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回来的时候一样——金色的毛绒绒的脑袋伏在她的床边。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凯莉当然床头柜上放了好几碟精致小巧的点心,还散发着引人馋虫的香气。难怪刚刚自己在梦里面梦见了金和点心们,然后奶油蛋糕爆炸了开来,泼了自己一头一脸的奶油。凯莉就这样被一下子从梦中醒了过来了,身上除了一层冷汗,摸摸自己的头,已经不烫了。凯莉看着还在睡梦之中的金,歪着头打量他的模样。凯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金了。这是在七十年之后的时光里,凯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的男孩了。尽管如此凯莉唯一可以保证的是,自己永远爱他。在八十七岁的凯莉面对十七岁的金的时候,那股翻天覆地好像要将她毁灭的爱意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为此感到羞愧。凯莉一把抱住自己的头把灰白色的长发垂在自己的腿上和双手上。
“我为之受苦的爱是一种可耻的疾病。①”
凯莉甚至想要把自己的手和头发,全部的重量都放置在他的身上。让她成为一块石头,让他成为西西弗斯,永无止境。
“而这意向占有你,是你幸存于不眠和焦虑里,它总和你亲近。成群的汽车啸叫着从你身边驶过。爱的痛苦紧紧扼住你的脖子,仿佛你再也不会被爱上一次。①”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想。她觉得自己感情是大错特错。在这个世界上男孩爱女孩,女孩爱男孩,男孩爱男孩,女孩爱女孩。男孩女孩互相吸引会比较简单,就好像年纪相仿的异性理所当然该成为一对情侣。就连相差几岁,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龄差都可以“因为爱情”这一句话所覆盖,被原谅。可是凯莉和金现在差了七十岁,凯莉现在的都可以当金的曾祖母了。这种时候爱情就会遭到别人的唾弃了。可是爱情是两个灵魂,两个精神之间的碰撞,之后再夹杂着性爱和其他热情。凯莉只要换一副皮囊就可以再次进行恋爱了,但是她总觉得这是不对的。凯莉很爱他这是真的。但是自己和他差了七十岁也是不假。凯莉不能爱他。她得出这个结论然后在金睁圆的眼睛之下吃光了所有的点心还喝了两杯红茶。她忍不住看他的眼睛,里面有海洋,天空。凯莉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海天交接处么?或者是星空。凯莉扶着陶瓷杯的手抖了一下,她看见男孩那清澈的眼睛里面有着自己倒影。凯莉重新端起那杯茶,用力饮进。
“而你喝着你生命一样的燃烧的酒精/你喝着一杯残酒一样的你的生命①”
接下来那几天两个人倒是相安无事的,金出门去狩猎的时候凯莉呆在家里面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本来金还想着把那个镜子给粘好还是可以用的,但是凯莉却非常固执地去镇子上买了一个新的。凯莉有时候也会趁着这个时机去镇上,十七岁的她最喜欢的娱乐除了跟着金一块儿打猎以外就是跑到镇子上面去四处逛逛。最近镇子里正修着一个巨大的摩天轮,已经小有规模了。凯莉想自己掉落的时间点离自己十七岁来到金这边的时间很近,还要长一些。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来到是为了未来做铺垫,不管她做什么都好像是按照为她写好的剧本而写下去的。凯莉刚开始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有些生气。她踹飞了脚边的一个易拉罐,然后磨磨叽叽地走过去把易拉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头去。“我呸,所有无缘无故的事情都找到了理由。我说为什么总是能想起一些事情呢?”即使这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做一场斗争,但是她仍然对此唾弃。就好像被老天安排地好好的没办法自己动自己的一样了。凯莉跑到市集上面买了一把小刀,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去——她冲进麦秆菊花田,现在正是离别的九月②,她想,是这一切让她终于坚定了自己,决定让自己彻底撒手人寰。凯莉躺在艳色的花朵里面,那些麦秆菊如果晒干了就不会再改变本身的样子和颜色了——一直都那么漂亮。凯莉现在胸膛里面回荡着剧烈的后悔,她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早些,在自己青春最好的时候就干这种事情。在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她突然哽了一下。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她的男孩儿身边,那个男孩儿给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快乐,虽然只是短暂一时,但是已经足以把她剩下来的寿命给拖延住了。七十年后的凯莉和七十年前的凯莉一样,她们都在金的身边。她们俩没什么不一样。
凯莉用小刀割下一小束麦秆菊,然后把它们带回家,她把它们用红丝带扎成一束然后放在金的房间里面。凯莉看见了金摆在床头柜上面的日历,就瞅了两眼。她来了半个月了,只记得现在是九月了。凯莉觉得自己还是要了解一下现在的日期的,要是一直这样糊里糊涂的又算什么呢?当她看见日历上面的日期的时候一下子转过身来差点摔倒。那个日期——她飞快地躲进金的衣橱里面去紧紧缩成了一团,怀里还把那束花儿给带了过来——这天十七岁的凯莉遇见十七岁的金,凯莉又想到了当时老年的自己已经不在这里了,说明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回去了或者遭遇了别的什么事情。那把小刀掉在了外面,凯莉从柜门的缝隙里面瞅着那把刀。凯莉准备推开柜门把那把小刀抽回来的时候金却踩着楼梯“噔噔噔”地跑了上来。“呸!”凯莉在心里面先把金骂了一顿,然后又琢磨怎么把那把小刀给拿过来。指尖的一阵刺痛把凯莉从无尽神游之中给拉了回来,刚刚快速划过那把刀把她的之间给划破了。狭窄的空间里面弥漫着浅浅的血腥味。“凯莉,凯莉你在这里吗?”金的双脚在柜门口踩来踩去,凯莉捂着自己的手指尖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发现自己已经摸不到刚刚受伤的那根手指了,而门缝外面突然暗了下来,凯莉下意识地往里头缩了缩,但是柜门一下子被打开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处藏身了。凯莉抬起头来,她看见对方湛蓝湛蓝的眼睛里面充斥着自己的身影。
“别看我!”凯莉用那只还没有消失的手用力在金的胸口上推了一把,她能感觉到自己另一只手已经消失了,并且在迅速往胸口蔓延。还有她的双腿也已经开始消失了,她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往下跌落。再过几秒,再过个几秒钟凯莉就会彻底消失连粉末都不剩下。“金,你听好——”凯莉听见门外传来的少女的呼救声,凯莉怎么会听不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快去救人吧!她估计是掉进你的陷阱里面去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说着“啪”地一声把门给关上了,她的那只手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关上柜门的那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了。花束落在了地上,凯莉俯下身把花朵叼在嘴里面。
当金把十七岁刚从陷阱里面拉出来的女孩子带回来的时候急冲冲地直接跑回去看了看衣柜,他感到鼻头发酸眼睛里面有什么温热的,湿漉漉的东西即将掉出来。他双手颤抖着打开那个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那一束被晒干了的,色泽隽永的麦秆菊。十七岁的凯莉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昂首挺胸的样子就好像小女王。“我爱你。”金“砰”地合上柜门然后扑过来用力拉住她的手,湛蓝的眼睛外面眼眶发红,盛放在里面的眼泪“簌簌”往下掉,掉在木头的地板上面开出了四溅的小水花然后又渗了下去。
“我爱你。”
他哽咽着,“我爱你。”



【还复遇】
凯莉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发现一切都恢复了到了正常的时间。阳光斑驳地落在了她的脸上。距离她和格瑞离婚已经五十多年了,而且凯莉也没有孩子,这个家里面也由此变得空空荡荡的了。六十多年前她被家里人找回来拖到格瑞面前,用一句话就让凯莉把终身托付给了他。于是凯莉从金身边被剥夺走了六十多年。爱不是用时间的长短来计数的。格瑞待她并非不好,态度好得宛如例行公事。离婚的之前的一夜凯莉对格瑞说我们离婚吧,格瑞正批阅手里面的文件头也不抬地就“嗯”了一下。凯莉又轻声念叨了一句,你值得更好的。她不知道格瑞究竟有没有听见,但是她知道只有他一个人会拥有新的爱情然后一直走下去。因为她知道离开了金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像金那样爱她。凯莉有时候怀疑金是不是一场梦,一场美好地让人忍不住流泪的梦。就好像她回到过去那样,她看了看时间是十七岁的凯莉见到金的那半个月前。她突然想要去那座小镇了,让她好好去看看。
在漫长的时间里面凯莉不停地寻找金,她怨自己当初竟然在车子上面睡着了,以至于直接忘记了那条路。那条路可以回家,那条路可以带我找到他。凯莉发了疯一般寻找着有关于金的一切,可是最后却只找到了空空如也的小木屋,但是那篇麦秆菊花田仍然灿烂如初。那座木屋里头唯一剩下的是凯莉消失时从她嘴里面掉下来的那束麦秆菊——被赫柏女神亲吻过的鲜花啊,青春隽永。那条路回不了家,那条路找不到他。凯莉指尖摩挲着地图走上巴士,她这样还要走很久很久,但是她觉得这样挺好的。时光慢慢的溜走,留下的是枯萎的躯壳和沟壑一样的皱纹。她戴上耳机划开手机听起了《爱尔兰画眉》,曾经金在那片星空下为她吹走的歌。可是耳机里面的音乐只有乐符是一样的,不同于金的演奏。她想起来金笑起来眼睫毛弯弯的,他突然很诗意地说起了凯莉的笑容,“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睫弯弯的就好像新月一样,要是我也能笑起来和你一样就好了。”
【我们要像月光一样,通宵守着静静春天之夜,我们要像两个儿童。你用你的生命把我裹住,教我像你一样展开笑容。】④
凯莉在颠簸里面读着杂志,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从嘴里面发出了“咯咯咯”地笑声。“只是现在是夏末初秋,而且我们也都不再是儿童了。”她合上书本的时候外面有几片落叶随着风飘到了她的面前,还没看清纹路就落到了地上。金曾经所在的地方是北方,秋天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了。而南方地区仍是一片酷热。凯莉把车窗打开好让风吹进来,她披着柠檬黄色的外套把头发低低的束成一拢披在脑后的时候被风吹起来。幸好最后一排只有她一个人,要不然的话肯定又会接到其他人的投诉。“嘿!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凯莉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红头发的少女,约摸十五十六岁,有着一双赤红的眼眸。凯莉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下头去看她的杂志。“你叫什么名字啊?”红发的少女坐下来之后把自己的背包安置好然后凑过来问凯莉的名字,她身上有一股浅浅的草莓味儿。“我叫艾比。”说着她伸出手,伸向了凯莉。“凯莉。我叫凯莉。”凯莉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伸到艾比的手里面,艾比轻轻地捏了一下凯莉的手。凯莉觉得自己的手好像被什么软软的热热的东西给裹住了一下,然后风从她的手心里面溜过。“你吃糖吗?”艾比又问她,说着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面,又剥了一颗不由分说地往凯莉嘴里塞。那是一颗草莓味的软糖,可能是和其他的糖果放在一起的缘故,凯莉在里面吃到了香蕉青苹果和橘子的味道。但也不坏。
艾比坐在她旁边的时候一直忍不住和她说些什么,若是放在以前,她一定要狠狠嘲讽这活泼的小姑娘。“你干嘛一直不高兴的样子?你瞧瞧你的名字吧,你叫凯莉诶!把凯莉这两个字的第一个字母拿下来就变成‘KL’了!再往深处能够拼凑成‘快乐’啊!高兴点儿,你可有个好名字呢!”奇妙的是凯莉竟然觉得她说的没有问题。凯莉撇撇嘴否认了自己。话可真多,凯莉想着,但是又一下子改了自己的想法,她真有趣。像她那样的女孩是不会老去的,不是说她会早死,而是她到了老年之后也仍是少女的样子。少女之华分明会在特定的时候凋落,但是凯莉看着她,竟觉得她永不衰老。凯莉想到了自己以前,和金在木屋里面见证的那场月食。红色的月亮挂在天上,漂亮的像一个女孩。也正是那一天,金第一次吻了凯莉。于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凯莉搭着金的肩膀双腿勾上了他的腰。这是凯莉和金第一次一次身体的结合,同样是最后一次身体上面的结合。这种经历本来一生之中应该有很多次的,可是被隔绝开的就连精神交流都无法保持了,又谈何而来的情欲?凯莉承认在很多个夜里面他会忍不住想到他,然后尝试拥抱他,把他纳入自己的身体里面。但是醒来之后被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如同大海里面没有鱼。
“我听音乐了,不和你说了。”凯莉看着艾比把耳机带上,然后闭上眼睛倾听。现在安静了。凯莉重新低下头看书,有好几次偷偷抬起头看艾比。但艾比确实在认真地听音乐,闭着眼睛手里面甚至还打着歌曲的节拍。“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艾比突然间吟唱起来了,清脆的少女音和悠扬的音乐和在一起着实令人心旷神怡,但是凯莉听着她唱的歌词,却忍不住又想起她的男孩。“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 there.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y.⑤”
明明一直都是。
“嘿,快给我一只耳机!”凯莉直接从艾比的耳朵上面拿走了一只,然后自顾自的塞在自己的耳朵里面。她听着这首歌然后开始随着音乐轻轻吟唱,把艾比所有的不满都给抛之脑后。她们把头靠在一起听,凯莉跟艾比说起了自己以前的爱情故事,当然只有和金那么一小段。但是可以讲得那么那么长,艾比听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看。艾比嚷嚷着自己以后也要有一个这样的男孩作为爱人,她甚至在座位上面动来动去。她还小。年轻真好。凯莉这样想,以后她也会有自己的爱情。凯莉把手在艾比头上拍了一下,“小傻瓜。”
艾比下车的时候一把捉住了凯莉的左手,然后飞快地在上面写下几行字。凯莉看了看,是她的电话号码和家庭住址。凯莉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她闭上自己把自己孤立在一座围城里面,然后躺在里面孤独地,慢慢老去。她不得不说自己非常喜欢艾比,因为她没有将她看看成一个老人而是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
真好。她说。
凯莉昏昏沉沉在车上度过的日子非常快,发现自己已经到站的时候她还有些晕。这七十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这座小镇也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没有很多高楼大厦而是居多的青石乌瓦,那座锈迹斑斑的摩天轮也经历了很多。曾经有人觉得这座摩天轮并没有什么用处,但是还是被留下了。而这座七十年前就建成的摩天轮现在成为了这个小镇的标志物。这个小镇最著名的就是麦秆菊花田,这里的人们都爱那种花。凯莉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就有很多人在街上兜售那种花儿,凯莉忍不住买了一束带在身上。那时候正是下午,一轮火日从地平线上面落了下去,暖洋洋的日光落在镇子上,就好像蒙了一层金纱——披着薄纱衣装的西域舞娘。太阳落山就好像火焰的熄灭。凯莉找了一家酒店住了下来,把东西搬进去之后她走下楼听见老板娘对她的女儿说起了今天晚上的节日。凯莉听了个大概,大概是十天里是小镇最热闹的时候,因为摩天轮当时已经快要竣工了,而在夏天开得红火的麦秆菊也就要凋谢了,花期快要过去了——这里是北地,在这个时候已经有凉意了,花儿也谢得早了。于是镇子里面的人们就综合了一下这两点结合成了这十天。难怪卖她花的女孩子说是新鲜的花儿,因为过了这一段时间拿出来卖的花儿就是经过加工的干花儿了。
凯莉在晚上七点左右出的门。太阳已经落山许久了,她想了想还是带着那束花出门了。然后挤进拥挤的人潮,向着点起巨大花灯的摩天轮走去。墨色的天空里面有不少亮晶晶的星星,今天晚上是下弦月,反倒是一闪一闪的星星们更加抢眼了。凯莉走过的这一路上摆了不少小摊子,小商小贩们围绕着向他们叫买着自己手上的商品。她走过那么多的小摊但是却只买了一对朴素的铜指环,她向小贩又要了两条红绳分别把指环系成一条项链。凯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买这个东西,但是总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情都是有目的性的。凯莉想起了自己极度厌恶的那种被人把控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很奇妙,但并不招人讨厌。凯莉又去买了一串章鱼烧,她想着今天晚上去坐摩天轮吧。一对又一对情侣浓情蜜意地从她身边走过,他们大多年轻。他们笑着,手挽着手经过。凯莉愤愤不平地咬了一大口章鱼烧,结果被烫到了狂吐舌头。
“嘿小姐,我有幸能请你一起去坐摩天轮吗?”凯莉站在摩天轮下面仰望着它的转动,看它快要转完一圈准备去买票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老人的声音。凯莉震悚了,为了这句话。在麦秆菊的花季金也曾经带着凯莉来到这里。两个人买各种吃食一边走一边吃,然后一同手拉着手奔向那座摩天轮。到达顶端的时候凯莉对金说,听说在摩天轮顶端接吻的情侣可以获得永恒的爱情。金轻轻的在凯莉的嘴唇上面碰了一下,样子虔诚地好像在礼拜他的神。凯莉嘲笑他真胆小。“你不是说亲到就可以了吗?”金为那些缥缈虚无的故事而踹踹不安。“如果刚刚那样不行的话我们再去坐一次吧!”可是最后他们还是没有去坐第二次,很多年来凯莉一直在想,如果在那一天摩天轮如他所愿又转了一圈会怎么样?凯莉不知道做什么事情会改变未来,但是她真诚恳切地希望着当时的摩天轮可以再转一圈。
头顶上的摩天轮早在刚刚就已经开始了第二圈的转动,彩灯闪烁地几乎让人移不开视线。
凯莉回过头来的时候旁边有人在拍照,还开了闪光灯。她的眼睛被晃了一下,被刺地发疼。“凯莉。”她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脑袋里面浆糊一样的声音迅速“嗡嗡嗡”地响了起来,然后迅速地物归原处。凯莉从恍惚里面清醒了过来,手里面的麦秆菊花束,吃了一半的章鱼烧和口袋里一对的黄铜戒指项链就好像找到了主人一样——凯莉迈着步子向前奔去。那个人的金发已经是稀稀拉拉的不多了,剩下来茂密的全是灰白色的头发。他带着土不拉几的棕布帽,穿着白色的衬衫和与帽子同色的外套,手里面还捧着艳艳的花朵。是一束已经被晒干了的麦秆菊。他笑起来眼睫弯弯的就好像新月一样,里面透出了的颜色是偷了海天交接的色彩——她的男孩也曾是不检点的小偷。即便他的身姿已经有些佝偻了,但是朝凯莉张开的双臂仍然坚实。凯莉这辈子都逃不开金的迷惑了,她和金撞了一个满怀,把捧着的那些东西都给撞飞撞散了。她一点儿也不生气。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面不松手,而这个时候摩天轮正好转完它的第二圈。
我不吻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活着和衰老就变成了甜蜜而苦恼的负担,摩天轮滑到了顶点也圆满完成第二圈,星星没有也骗我们,上帝赐予了我们最好的礼物。
他们最终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幸运儿。
我们最终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幸运儿。
  

  
①【法】吉约姆·阿波里奈《地带》
②麦秆菊的花期为一年中的七月至九月,花语是永恒的怀念
③古罗马神话中的青春女神赫柏
④摘自埃尔莎·拉克斯·许勒《春天》

斯卡布罗集市
The End.

大逆不道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大逆不道。每每站在他的身後就忍不住回憶起自己這些年一來喪盡人倫的夢,在那些不為人知的夜裡面搬出來,用情色雜志和腐爛的蘋果堆砌而成的白花花一片。那個男人就是看中了他的冷漠狠厲,那個男人太信任他了。在難以入睡的夜晚他走出飛船坐在冰冷的地上,捂著自己的胸口望著夜空裡面的星星,又要往飛船的防風玻璃上面哈一口氣蒙上一層水汽。他總想要在上面寫字,或者是畫顆星星。但是他總發呆,直到那層薄霧全部散入空氣之中。那個男人太信任他了——這是好事一件,可不見得不是壞事成雙。他仗著他的信任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對他進行褻瀆。他嘗試控制他的感情,但是他平時的冷漠和他內心的狂熱成正比,他是求偶期失控的野馬妄圖抑制自己野性的本能。有關於愛情的一切都是天生的,有關於“性”的也都是自己還未出生時就已經擁有的本能。他現在痛恨自己這份本能,這讓他抑制不住自己,他所有向著那個男人的目光——他連心都忍不住奔向他,擁抱他,然後和他做愛。他做不到。帕洛斯有時候故意問他心裡面是不是有個姑娘,他心裡面有人,但是卻不是一個姑娘。於是他沉默了,把腦袋埋在了紅圍巾裡面。帕洛斯將他的沉默認成了默認,自然而然的那個男人就知道了他“心裡有個姑娘”這個謊。當男人站在他面前看他的時候他就忍不住面紅耳赤,下意識地就把半張臉埋在了圍巾裡面。遭了,這樣他也要誤會了。就算是這麼想的但是仍然發不出聲,他只好看著男人對他說話。“有出息了啊卡米爾!”那個男人在他的頭上用力摸了一把,大笑著走到船頭去了。於是他晚上做了好幾個噩夢,夢見男人明白了他的心意就把他拋棄了,夢見了他和別人結了婚然後男人給他做了伴郎,夢見了男人死了。他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摒棄自己的道德去懷念那些白花花的夢。即使這樣不倫不類,但是這讓他在痛苦的海洋裡面融化,沉湎在生殖器的毒液裡面。等到他終於睏了回房間睡覺的的路途裡他悄悄在男人的房間門口停駐了一下。男人晚上睡覺不鎖門,他把門推開一道小縫能看見他的那張床,他在床上熟睡(如果他睜開眼睛的話你會看見一雙世間僅有的紫眸,滌蕩著星屑)。窗子外面有不知道什麼星球發出來的水色光輝,他咬著牙罵自己大逆不道,可是又忍不住喊出了他對男人的稱呼。
“雷獅,”他刻意頓了一下,聲音在夜晚發顫,“大哥。”

【尾叶】诸多幻想

#含出茶。诸多妄想的堆砌,私设颇多

“我听你说喜欢是占有而爱是放手。”

尾白猿夫不太明白什么叫做“喜欢”和“爱”,即使他很早就知道了。他妈妈看的电视剧里面提到的。后来他和叶隐透一起看电视节目,那种爱的死去活来的肥皂剧情节从前就让他难以接受。而叶隐透和他不同,她则是对着这些剧情哭哭笑笑偶尔站起来欢呼一声“万岁”。其实十二岁的尾白猿夫也不知道叶隐透是不是真的站起来了,或许她只是把衣服举起来了而已。叶隐透发育得晚,刚念国中的时候她的胸部还是平平的毫无起伏。叶隐透对此极度不满,她常常对尾白猿夫抱怨这些。起先男孩还是会脸红的,但是后来听习惯了就变成了千篇一律的安慰了——因为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的。正是那个时候叶隐透疯狂迷恋上了电视里面播放的泡沫肥皂剧。她爱闹腾,是决不甘于寂寞一个人看的。于是在隔壁的尾白猿夫就这样平白无故遭了秧。他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昏沉或者其他任何一点不满的样子,她情绪上升地快下降地也快,他并不希望她因为自己的举动而难过。即便他遭罪。
尾白猿夫对叶隐透所喜爱的感到好奇。他问她电视剧里面说的喜欢和爱是什么?那是一样的吗?她面对这样的问题总是显得神气极了,声音高昂地对尾白猿夫说,“喜欢是占有,爱是放手!”她说的话就是电视节目里面的翻版,自己做不到别人也学不了。“那你能明白其中的意思吗?”尾白猿夫小心翼翼地问询。“……不明白又怎么样!”尾白猿夫能够感受到叶隐透放在他身上那双看不见的手的飞速升温,表明手的主人正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羞愤交加的心情。“我以后也是会有喜欢的人的,到那个时候自然就会明白了!你也是呀!我们以后都会有喜欢的人的,到时候就明白了呀!”叶隐透的那双手离开了尾白猿夫的皮肤不知道去了哪里,或许是被高举了起来,或许是被低频率地挥动着。“啊,是这样的吗?”“嗯嗯一定是这样的!”她的语气诉说着她的祈愿,她安静了下来,除开沙发上被屁股坐出来的凹陷和女孩精致漂亮的睡裙以外她就好像融入了空气。她的确无处不在。只要她愿意。这是尾白猿夫的原话。
叶隐透的成长由于她的个性的特殊性难以被人们所记录,他们从来不知道叶隐透的容貌就好像她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容貌一样。所以叶隐透从来没有照片留下来。国中毕业的时候女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庆祝,然后提议去照相馆照相留念——即使大家已经照过毕业照了。叶隐透如愿以偿考上了雄英高中,狂欢的人群之中独数她最疯狂,穿着时尚的短裙和露脐上衣,半空中悬挂着精致小巧的帽子和大喇喇的圆耳环。尾白猿夫本说这样穿着不太好吧,叶隐透一口否决了他的意见。“嗨,只有今天而已!”她考到一块的尾白猿夫和她一同舞蹈狂欢,事实上他只想安静地坐着。女孩子们说到要一起照相的时候她的衣服不住抖动着,并不因为风。尾白猿夫翻看毕业照的时候属于叶隐透的那一块只有衣服和身上的首饰。
“我们去拍照吧。”尾白猿夫目送她们离去之后问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了,反正再怎么拍照也拍不到我的。”她把怀里面盛放着掺杂酒精的果汁的杯子塞到他的手里,一面走把身上的首饰挂件一件件扯掉,扔到地上。然后是上衣,裙子,胸衣,内裤。最后是鞋袜。叶隐透能被看见的所有痕迹都被脱下的衣物给撤销了,最后的袜子并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去处。“叶隐同学?叶隐?你在哪里?”尾白猿夫第一次遭遇这样的事情,他只好把关于叶隐透落在地上的一切都给拾起来,一件件收拾整洁之后站在原地喊她——他习惯了替叶隐透收拾东西,渐渐地就不再因此而害羞了。这个时候在别的房间狂欢的人群已经再往外边走了,人潮显得有些疯狂的往外挤压着。走廊真的很挤,而人又在这一时刻统统涌出来。尾白猿夫所站立的位置被人群的推力挪动,他努力想要停留在这个位置但是却好像逆流而上的能力不足的鱼一样被水流带走。他迅速靠边站立让自己不受那样多人前进的影响,他四处看看试图找到叶隐透的痕迹。可是尾白猿夫直到人群散尽也没能看见她,他现在才发觉叶隐透能力的问题了。人群是水而尾白猿夫这样的个体是鱼,叶隐透能够毫不费力并且悄无声息的融入水中成为一滴水。叶隐透从小就知道如何隐蔽自己,如何运用自己的能力潜伏和入侵。尾白猿夫家里就是叶隐透能力最常使用的目标。从前的时候不觉得叶隐透的这些能力会怎么样,现在找不到她了就怕了。尾白猿夫在原地等候。等候化成水的女孩回来找他。身边有从门口传来的风擦过,让他宽大的衣襟“簌簌”发抖着。他知道那不是她回来的节奏,但是他仍然在这里等候。
突然之间肩膀被用力拍了一下。尾白猿夫以为回头可以看见叶隐透的,但是转过来之后才发现是丽日御茶子——和他们一起考到雄英高中的同学。他承认自己有些失落,但是现在不是失落的时候。
“尾白同学,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啊?”丽日御茶子圆圆的眼睛忧愁地盯着他看,“是有什么事情吗?”
“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事情啦。”他在等待叶隐透回来。
“你手里面的是叶隐同学的衣服吗?你是在等她吧,这个你不用着急的。她给打电话说已经回家啦。”丽日御茶子冲他笑了,然后又悄悄做了一个耳语的手势又把手伸向他,“她还说‘如果尾白猿夫那个家伙还在原地的话让他赶紧滚回家去’。这些都是原话,尾白君可千万不要怪我,不过这样看来尾白君和叶隐同学关系很好呢。真羡慕啊。诶对了,要不我替你把这些衣服带给她?你一个男孩子带着女孩子的贴身衣物也蛮尴尬的嘿。”
说着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开始挠头,看到对方反应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哈哈大笑起来。
“不必麻烦了,我就住在叶隐家隔壁,晚上回去就直接给她好了。”
“尾白君和叶隐同学是青梅竹马啊!”
“我觉得应该是这么说的。”他迟疑了一下,他也弄不懂“青梅竹马”的标准是什么,但是又好像符合自己心里面的印象。“我和叶隐,可以说是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了。”
“嘿,嘿!请让我再最后八卦一下!”丽日御茶子咽了一口唾沫,用力呼吸了一下然后猛地凑到尾白猿夫面前,眼睛里面亮晶晶的——女孩子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尾白君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叶隐同学啊!”
直到回到家里尾白猿夫也不明白丽日御茶子的问题究竟是何居心?他不太懂这些。他的注意力都放在其他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了,如果有人说他是情商低的话那说的也没错。叶隐透已经把这句话在尾白猿夫身上骂烂掉了,但是尾白猿夫仍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就这样站在你面前,顶多露出一副非常无奈但是又不太想要让别人不舒服的表情。叶隐透说,那家伙就是太注意别人的感受才会这样的,他就像一个爱照顾人的老婆婆。他就像我老妈一样,如果将来那一天有姑娘看上了她估计要忍受漫长的无趣哩!她说话的时候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挥动着,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甚至从椅子上面站起来了,语气激动仿佛在参加一场极其重要的辩论活动。
晚上把衣服还给叶隐透的时候他左思右想,绝不能从正门进去啊。叶隐夫妇就在家里,他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拿着叶隐透的贴身衣物走进家门说这是叶隐透自个儿脱下来的然后他只是想要帮忙捡回来的。尾白猿夫和叶隐透两个房间的窗户是相对应着的,他爬上自己的阳台然后用尾巴把自己荡到叶隐的阳台上,然后毫无阻碍地推开了门走进房间。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个房间了,但是仍然觉得很新奇,可能是因为这是第一次用非正当途径走了进来。尾白猿夫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自己是一个正人君子只是想要进来给自己的好朋友送东西而已。可是自己不听话的脑袋仍在不由自主的想东想西。他在想叶隐透现在在干什么呢?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生气?会不会因为自己打破了常规从阳台进来而愤怒呢?又会不会因为自己没有早些把衣服送回来而不悦呢?他翻了进去她的房间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尾白猿夫倒是松了一口气。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叶隐透的床边,叶隐透的床上摆了一些可爱的毛绒玩具,有鳄鱼和袋鼠。尾白猿夫看见了就要笑,叶隐透曾经无数次形容过尾白猿夫是什么动物,是鳄鱼和袋鼠。虽然被这样形容他本人倒是一点也不介意,那些鳄鱼和袋鼠都是尾白猿夫一年又一年送给她的礼物,要不是印着这样动物图案的手账本。叶隐透对此从不厌烦。他把那些衣服放在床头转过身就要从阳台离开,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你在干什么?”叶隐透在这儿。这是尾白猿夫被叶隐透绊倒之后第一个想法。他爬起来,整个人都显得精神起来了,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房间里面像条匍匐前进的蛇一样,突然“啪嗒”一声房间里面的灯开了。然后“啪嗒”一声被关掉了。然后再开起来,再关掉,再开起来。直到她开口讲话。她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你。”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你觉得,如果我是一个正常女孩我会是什么样子呢?”她又一次发问。她十五岁了,青春期的女孩子都爱漂亮谁都不例外,她也是。临近毕业的时候她胸口开始有了变化,透过衣服可以看见她曲线丰满。别人的女孩子们成群结队谈论着外貌和男孩,叶隐透只能听着而不能说些什么。她小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在意。以前的时候以自己的个性为傲,隐身之后别人无处寻找。小时候尾白猿夫性格柔软总是成为被别人欺负的对象,叶隐透永远在他身边。这才是真正让她得意的事情,她成为了那个人的守护者。很久以后尾白猿夫说其实自己并不需要她的任何一个动作,不需要她对那些孩子的恶作剧,其实他可以搞定一切的。但是他纵容了她那样去做,他说,那样表示她在他的身边。身边有风吹过,有她身上缠绕着的洗浴露的味道。柠檬的香气。“你知道的,你一直都是一个漂亮女孩。”尾白猿夫说话的时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他觉得看女人赤身裸体不太好。现在的情景也很奇妙,她是赤裸着的但是他看不见,但是他知道她在那里。他觉得自己的脸在飞速升温,还有火一样“咚咚咚”跳动着的心脏。“可是根本你看不到我。”叶隐透这样回答,她还是把灯关上了。仲夏夜也是会让人感觉到寒冷的。有一阵风吹过尾白猿夫的身侧于是他伸手抓住了就要溜走的风,他说,可是我知道你在这里。
之后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你不会永远在这里的。”
“是的,我会永远在这里的。”
两个声音同时指向一个问题,那是一个悖论,两条互相吞噬的蛇。叶隐透抓住了尾白猿夫的尾巴恰如尾白猿夫捉住了她的手,这是两个人的圆,无法被涉足。
尾白猿夫紧紧握住了叶隐透的手。
此后的三年里面,他们就好像忘却此事了一样亲近。如果有人说叶隐透不见了的话尾白猿夫会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别人问他怎么做到的时候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也权当是因为他们俩关系好。叶隐透自认为自己国中之后的日子很快乐,她有一群可爱的女友们,敬爱的老师们。三年里面事情很多让她很累,但是她乐在其中。她也热衷于去找他,在她的视野范围里面总有他的。她暂且把高悬的心脏放下了,把日子过得几乎无法挑剔出什么毛病来,除了有那样多的危险需要提防。叶隐透是被敌联盟袭击过的人了,每次提起那件事她就会陷入十二分的懊悔。其实我也是可以帮上忙的!她这样想着。其实叶隐透的能力运用范围真的非常广泛,潜伏,偷窃,暗杀还有人质前提只下的救援行动。大部分些背地里面工作,她想着,女友们都对她说你的个性那样好,只要把思想再开拓开拓就会有更加适合她的工作了。可是她并没有表面那样开朗,她把指甲刀捏地吱呀作响,她十个指头的指甲抚摸起来圆溜溜的。但愿自己以后得日子也可以像她的指甲一样圆满,一帆风顺。“啊!”突然间她发出了短促的惊叫——她剪到自己的肉了。“小透没事吧?”蛙吹梅雨食指点着嘴唇,黑洞洞的大眼睛好心的看她。“没事,只是小伤而已,不碍事的啦。”叶隐透看见自己指尖——那一块是透明的,但是有红色的血珠一点点渗出来,这提示着她。这提示着她会受伤,会流血,她仍有实体存在。叶隐透为此兴奋不已,这是她还活在这个世界的一个小角落里面。她安静的舔掉了指尖上面的血。
叶隐透最后选择了潜伏和近身格斗作为自己以后的主攻向,她想自己这些技能在今后一定会帮到自己的,也会帮到很多人的。叶隐透和丽日御茶子一起练习格斗术的时候很认真,她并不觉得自己透明的身体会占据什么优势,便穿上覆盖全身的衣服进行练习。她学习速度很快,女友们都说她选对了方向。叶隐透在连续击败丽日御茶子之后便去同相泽消太学习,她变强的速度难以言说的快速。她练习的时候偷偷瞄离他,她看见他用尾巴跳起来。这个时候她总忍不住伸出手张开掌心再握住,摇头叹息,把手放下来再度进行训练。
所有学业结束之后尾白猿夫和叶隐透不出意外的进了同一家英雄事务所。他们按照规矩要拍一张照片。“叶隐,叶隐透,”尾白猿夫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想起来在七年前国中毕业晚会上面发生的事情。“她怎么办?”事务所里面的人都沉默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样才好。叶隐透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周围的人身上转了一圈之后又停了下来落在尾白猿夫身上,然后又注视着自己的脚尖。
“那我和她一起拍好吧。”叶隐透抬起头看见尾白猿夫再次提出要求,然后被允许了。她听见自己的心疼“砰砰砰”跳个不停,血液都往头上涌去。尾白猿夫拍照的时候站在她身边,看起来好像要挽着她的手却犹豫不决。在快门摁下的那一瞬间叶隐透伸手搂住他的肩膀,于是就留下了叶隐透唯一喜欢的一张照片。她将它裱装起来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和每一个来她房间人炫耀。从尾白猿夫为叶隐透说话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们俩会是一对非常优秀的搭档。
“鳄鱼鳄鱼,变色龙顺利潜伏。over。”
“鳄鱼收到。over。”
“这样的任务还是我还是第一次接呢,过去学习的有关于潜伏的知识在这个时候也算是派上用场了。可是这种任务,唉,要是我没法成功怎么办?”代号“变色龙”的叶隐透对着网络另一头代号“鳄鱼”的尾白猿夫叽叽喳喳道,一面继续着自己的行动。“虽然这个任务是绿谷提出来的,但是居然是御茶子和出久君还来接应我们。小茶子倒还说得过去啦,但是像‘Deku’那样的超级英雄居然也会来。”她最后也不忘记揶揄一句绿谷出久。
“不能这样说啊,你会成功的。相信自己,也相信我。”
“哎尾白,小茶子和出久君下个月就要订婚了呢,我收到了请柬,邀请我们俩一起去的。我告诉你了吧,等我们任务结束之后你去帮我挑衣服!我得漂漂亮亮的!”
“别闹啦小透!”无线耳机里面传来了丽日御茶子羞愤的声音。“先完成任务再说吧!”
“小茶子害羞什么呢?不是在雄英的时候就喜欢出久君了吗?好啦好啦我不说了,继续前进!”叶隐透关闭了无线耳机继续向前,她一骨碌钻进了通风管道。他们这次的任务潜入敌联盟的一个重要的工厂基地,得到情报说这里有关于敌联盟的重要信息,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举击败敌联盟的关键。这个消息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在这七年里面敌联盟曾经被打败,但是休息了不久之后就会再度崛起你难以想象他们的生命力。唯有除根才能真正将他们给灭绝。这次对于英雄来说是一个机会,他们不能放弃。叶隐透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个任务危险而且沉重,她背负了大家的期望向前。
叶隐透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行动。
潜伏比叶隐透想象得要简单的多了。叶隐透顺利潜伏进入,找到了控制中心并利用主机复制了里面的信息。“变色龙任务汇报,变成功完成任务,正准备撤离。”“鳄鱼收到,前去接应。over。”她关闭了电脑打开耳机对尾白猿夫说,听到他前来接应的时候心里骤然有了着落。“咔——”,她听见推门的声音。来不及躲起来了只好褪去身上的衣物靠墙站立,手掌心紧紧包裹着,保护着任务目的的U盘。叶隐透看见进来的那个人了,黄头发的少女和他们一样都长大了七岁,脸上病态的表情并未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有半点磨损而是变得更加毫不掩饰。
是渡我被身子。
叶隐透屏住了呼吸。
她并非觉得自己斗不过渡我被身子,虽然她格斗能力不如她。但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将U盘带出去,她必须小心翼翼。她一小步一小步地移动着,正好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在主机面前操作的渡我被身子回过头来,微笑的脸庞上露出不正常的潮红。她嘴里的尖锐的虎牙厮磨着发出怕人的“咯咯”声,“啊啦,居然让一只小兔子跑了进来~渡我真是失职啊,”叶隐透看见渡我被身子向她走来,身子就好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已经无暇考虑渡我被身子是如何寻到叶隐透的所在的,明晃晃的刀刃正冲她刺过来。“那渡我就在死柄木责问之前把你给干掉吧!”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的。叶隐透没有想到,尾白猿夫更没有想到,作为提案者的绿谷出久估计也没有想到。叶隐透躲避了渡我被身子的攻击之后绕到了她的背后。虽然叶隐透已经十分小心翼翼了但是仍然受了伤流了血。但是这不如渡我被身子让人“惊喜”——她在刚刚攻击之前启动了主机的自爆程序。她想要在炸毁这里的同时也炸死自己,然后离开这个已经被窃取了资料的地方。当叶隐透回过神来的时候渡我被身子已经逃走了,但是现在并不是追上去的好时机。渡我被身子有把握离开不代表叶隐透也有,而且渡我被身子破坏了门锁直接把叶隐透关在了控制室里。她必须要在两分钟之内破坏电脑的自毁程序,不然她和这个工厂都要去死。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在这里憋屈的死掉,自己这个个性最大的好处就是别人看不见自己烂糟糟的尸体,因为他们也不一定找到的。
“这里是茶饼,变色龙请报告方位。”代号“茶饼”的丽日御茶子在这个时候说话了。这让她突然想起来,这个工厂里面除了她还有一个人。
是尾白猿夫。他说他来接应她了。她无暇考虑丽日御茶子刚刚的话。
“鳄鱼!鳄鱼!请停止前进,立即返回!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工厂!”她失去理智一般大吼着,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变得更加迅速了,但是却在敌联盟的程序之下被一个个抹除。时间走得飞快,叶隐透这个时候才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好好学习电脑程序,那样说不定自己和尾白猿夫都能够逃出去。在尾白猿夫提问叶隐透之前她就把无线耳机狠狠砸在地上,用脚踩碎。她知道尾白猿夫会问什么,但是自己该如何回答呢?“这个工厂就要自爆啦我没有办法破解程序也没有办法离开所以你赶快离开这里逃命去吧”这样的理由是会被驳回的,尾白猿夫答应过她永远陪在她的身边。叶隐透突然害怕起这句话来了,她怕他仍然不听固执地前进,那他们可就真成了生死与共的鸳鸯了,即使他们的关系并非恋爱。她撕下自己战斗服的一块——防腐蚀烧灼材料的那一块,将那枚U盘包裹住吞进肚子里——她现在庆幸自己改装过自己的战斗服。她想这样就可以了吧,他们会在她破碎,四分五裂的身体里面找到那枚U盘。叶隐透想,她终究是完成了任务了。最后五秒的时候叶隐透低下头松开了键盘的键格,尾白猿夫停留了许久得不到答复之后从这个时候开始迅速地离开。她把两只手合拢就好像捉住了一条尾巴那样,然后松开来,两条手臂用力挥了一下。
她说,再见。
“透,”这是尾白猿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呼唤叶隐透的名字。被爆炸波及的他被顶上掉落的石块给压住了,他极为迟缓地伸出手,但是却没能捉住风。被砸断裂的尾巴落在身后,血液从他的身体里面争先恐后地流出。他从未感受到如此的虚弱和痛楚,尾巴根部的剧痛和断裂的尾巴感受不到其他。尾白猿夫脸上全都是汗水,或许还混合着抑制不住的泪水。他最后一次伸出手,握紧直到指甲嵌进肉里面流血,然后兀地松开,露出了破损的手掌心。血和肉。还有五个圆圆的新月一样的伤痕。
尾白猿夫奢望不多但是全部落空。
他想她是真的已经不在了。